第一百九十八章 歸塵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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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的時間,赫連御都在吸收功力沖破瓶頸的過程中煎熬,唯一一次昏睡過去時,他做了一個夢。

他夢到了很多年前,自己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人,心底將誰也不放在眼里,面上卻端得一派溫良恭儉讓,對鏡自照時連自個兒都覺得惡心。

白衣墨發的男人在樹下練劍,漫天飛舞的枯葉在他劍下變得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細薄,俱都被一分二、二化四,落地時跟針葉沒個兩樣,無一例外。

聽到動靜,慕清商吹落了刃上最后一片葉子,收劍轉身,冷硬的白銀面具擋去了臉上神情,聲音卻很溫和:“回來了?”

他取下那張面具,如水月光似乎都被收在那張面容上,右眼角下一顆小小朱砂痣耀然生輝,容華懾人。

赫連御忍不住伸手相碰一下,結果摸了個空。

江南庭院如水面倒影蕩漾扭曲,頃刻后消失不見,一轉眼,赫連御發現自己拔高了身量站在山崖上,背后有群情激奮、手持刀兵的千百人,面前是一身血衣的熟悉身影。

那個人依然戴著面具,只是這一次露出的眼神很冷,也沒有再跟他說一句話,慢慢向后退。

后面是深不見底的淵。

赫連御再度伸手,依然一無所得,眼睜睜地看著慕清商跳了下去,仿佛人如其名化成了山間云霧,于瞬息間無影無蹤。

——從那以后,他就沒了。

閉目再睜,他站在了冷寂幽暗的泣血窟里,腳下滿是死不瞑目的尸體,背后只有一個默然而立的魏長筠。

赫連御聽見自己啞聲開口:“那時我找遍了那下面每一處地方,卻只看到破碎的殘肢斷臂,從衣物來看的確是他……長筠,他死了,我該如何記住他呢?”

魏長筠道:“我以為,你想忘掉他。”

赫連御笑了:“我忘了他,又怎么對得起自己一番心血?我可是……親手毀了‘天下第一’啊。”

魏長筠道:“他死了,你就將變成天下第一。”

赫連御搖搖頭:“所謂‘天下第一’只是個名頭,我在乎的是我毀了這個人。”

“這個人就算死了,江湖上也不會消失他的傳說。”

赫連御垂目看著手中血跡斑斑的云紋古劍,道:“可我討厭從那些人嘴里說出他的名字和生平,除了你我,誰也不配,旁人若提一句,我割了誰的舌頭;誰說一段,我要他的腦袋……早晚有一天,悠悠眾口都被我殺盡杜絕,到時候我該怎么記得他呢?”

魏長筠沉默半晌,道:“那就把自己變成他吧。”

赫連御一怔,隨即笑了。

一日后,他戴上了那張面具,披上一身流云白衣,提劍轉身看向魏長筠,微微一笑,語氣溫和:“我像不像他?”

魏長筠點頭,赫連御笑道:“我也險些以為,鏡子里的人就是他了……長筠,你說我會不會有一天,像逼死他一樣殺了我自己?”

魏長筠遲疑片刻:“你現在回頭……”

“我為什么要回頭?”赫連御拿下面具,笑意更深,“我不回頭,就是千夫骨葬萬人血,縱無流芳百世,也曾位高權重名震四海,生殺予奪誰能不服?我若回頭……就什么都沒有。”

魏長筠還是那樣不會說話,直白道:“哪怕你死無葬身之地?”

“慕清商端方君子一代英豪,為人稱頌名揚天下,最終不也死無葬身之地?”赫連御輕笑一聲,“師徒一場,殊途同歸,如此結局于我與他,不是正好?”

魏長筠的嘆氣聲隨著夢境破裂而消失,回憶也在這一刻終止。

赫連御睜開眼,楚惜微迎面一刀在即將劈開他腦袋的時候被破云劍擋住,兩人同時悶哼一聲抽身飛退,各據一角站定。

他盯著楚惜微那雙深邃得好像能吸進魂魄的眼睛,嗤笑一聲,似贊似諷:“能把‘攝魂大法’用到如此地步,不愧是修行《歧路經》的武道竊賊。”

楚惜微一言不發,他帶人從秋水塢一路闖進迷蹤嶺,雖然行動順利,但是免不了廝殺,一身黑色袍子都被染出了暗紅色,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,然而他此刻擋在葉浮生前面,就是半點疲累與疼痛都不溢于言表。

赫連御如今內力之強,是他與葉浮生加起來都要望其項背,因此跟他硬碰硬純屬找死,楚惜微一邊在心里估算著屬下控制住外面戰況還需多久,一邊把赫連御死死拖在驚風殿內,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,哪怕以赫連御如今能為,也是一時半會兒脫身不得。

魔頭的耐性總是不好。

他目光寒下,袖擺撕裂的左臂隱現經脈紋路,可見其凝力在手,破云劍勢如雷霆疾走,攜天崩地裂之勢向著楚惜微當頭落下!

楚惜微本可以躲,然而他背后是葉浮生,怎么能躲?!

橫下心,楚惜微一步也不挪,舉刀橫于頭頂架住破云劍,赫連御這一劍勢沉力大,不僅將斷水刀生生壓下,詭異的內力也順勢攀爬蔓延,竄入手臂經脈時頓覺鉆心之痛,仿佛筋脈骨頭都被活活扭斷。

“阿堯——”

葉浮生瞳孔一縮,只見斷水刀背已經壓進了楚惜微左邊肩頭,嵌入血肉,那死心眼兒還一步不動。就在此刻,赫連御冷笑一聲,抬腿重重踢在了楚惜微胸膛上,葉浮生趕緊將人護在懷里,背脊撞上石柱,上面頓時蔓延開龜裂痕跡。

余勁尚且如此,葉浮生不敢想楚惜微現在如何,那人在他懷里猛地掙扎了一下,偏頭噴出一口血,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如鬼一般了。

那血在地磚上濺開,葉浮生用手抹去他嘴角血痕,指腹如被火焰灼燒,疼得心里都發抽。

赫連御這一擊凝聚了七成內力,如果不是楚惜微及時用《歸海心法》護住要害,同時化勁卸力,恐怕連五臟六腑都能被生生震碎,饒是如此,胸前也傳來一陣劇痛,怕是斷了一根肋骨。

葉浮生看到他雙眉緊皺,知道他是疼的狠了,胸中一股怒恨騰地竄了起來,提刀就要起身,卻被楚惜微死死抓住。

他口中還有血流溢出,看向赫連御的時候卻在笑。

赫連御已經走到近前,眼看一劍就要落下,動作卻忽地一頓,雙腿一軟,跪倒下來。

他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了。

一陣破竹般的爆裂聲從赫連御的四肢百骸接連傳來,葉浮生瞪大眼睛,看著赫連御仰頭噴出一口血,手臂鼓起的經脈倏然炸開,身上各處都滲出血來,轉眼間就成了個血人!

——世間萬物從來盛極而衰,武道如此,人也一樣。

彼時蕭艷骨不明白端清這句話的含義,便將其告訴了葉浮生,后來又被其轉達給楚惜微。

楚惜微想起了在伽藍城時,沈無端所講的那段過去——將《歸海心法》打入別人體內便糾纏對方內息,剎那間全身真氣逆行沖突,血脈倒沖。

當年慕清商能挺過這一劫,是他還單修《無極功》心法,內心澄明抱元守一,可赫連御算什么東西?

他修行《千劫功》,搶奪他人內力,雖博卻雜,丹田隱患本就如懸崖累卵,為此才奪取了端清的《無極功》,想要憑此法化解內力相沖的苦楚,融合體內亂走的真氣。

然而,端清的內力可是好得的?

自慕清商墜崖之后,醒過來的端清已經身具《無極功》、《千劫功》兩門殊途心法,他在《千劫功》的進境上一日千里,卻為了不使自己變成赫連御這般嗜血成性的魔頭,強行將兩部心法融合,才會在“任情”與“無情”兩境之間掙扎十余載,甚至封功養性以免行差踏錯。

然而,十三年前赫連御布局害死顧欺芳,端清心境失守走火入魔,體內的《千劫功》壓過了《無極功》,背著女子尸身從迷蹤嶺殺出西川,若非他念著不知下落的顧瀟,又有東道紀清晏攜西佛色空來救,強行把人押回太上宮,恐怕早在那一天,端清就變成第二個嗜血如麻的魔頭。

端清的內力,在那一天就已經變了樣。

清正自持的《無極功》,恣意放縱的《千劫功》,這兩種內力被他負于雙肩,在獨木橋上艱難行過近二十載,然而堵不如疏,一朝決堤之后幾乎就是擇人而噬的洪水猛獸。

所幸他還有一線清明。

在那個時候,廢了端清內功如同要他性命,何況那人神智尚存,紀清晏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,在翻遍肅青道長生前典籍后,終于決定鋌而走險。

他去了迷蹤嶺,借此事為由頭與赫連御一戰,用自己做誘餌套出了《千劫功》全套武學,一路負傷回到太上宮,費盡心血整理出了完整的《千劫功》武典,連同《無極功》總綱一起交給了被關在懺罪壁的端清。

——“丹田蘊內力,經脈行真氣,靜心守正念,識情淡邪欲……你什么時候做到這一點,師兄就什么時候放你出來,否則我寧可把你關在懺罪壁一輩子,也不讓你出去害人害己。”

十三年清心寡欲,在黑暗中發瘋,又在黑暗中安靜,沒有人知道一個走火入魔的人要如何把自己搬回正途,也沒有人能想到端清真的能從懺罪壁后出來,成了個沒有活氣的人。

除了紀清晏。

紀清晏臨終之前,說端清一生為情所誤,因為他搭脈之后就發現了端清體內真氣一片渾噩,幾乎把兩道截然不同的內勁強行合一,一邊淡薄情·欲壓制《千劫功》隱患,一邊鋌而走險運轉《無極功》心法,如履薄冰,隨時可能萬劫不復。

如果端清愿意放下顧欺芳,愿意淡忘愛恨,他本可以在沖破瓶頸后一舉突破化解隱患,到時候兩部武典完美融合,誰也不知道端清能走到怎樣的高度。

然而他偏生執著。

十三年苦修,不是為了求生悟道,而是為了盡他未完之責。

正因如此,當端清發現自己的功法隱患再度作祟之后,他并沒有選擇閉關壓制,而是利用了赫連御。

泣血窟里那一場奪功,赫連御拿走的只有一半《無極功》內力,剩下一半是跗骨之蛆般隱藏其中的《千劫功》真氣。

《無極功》主天人自然,而赫連御本身體內就有《千劫功》根基,這一下便似泥牛入海,他完全沒有發現其中不對,急于化功融合,瘋狂地增長己身真氣,卻忘了貪得無厭者往往毀于自身。

與葉浮生一戰,他動用了破云劍法,已經過度消耗了體內的半數《無極功》內力,當楚惜微與他戰過上百回合,就發現了赫連御武息變亂,唯有他自己沉迷瘋狂的打殺尚未察覺。

因此,適才力壓僵持之時,楚惜微故意露了胸前空門,就是等赫連御動手之時,將《歸海心法》內勁打過去。

赫連御體內真氣如今雖然強盛,卻是一團亂麻,只勉強保持著岌岌可危的平衡,放在平時楚惜微與葉浮生都奈何不了他,現在卻不一樣。

《歸海心法》甫一入體,便把蟄伏在赫連御丹田經脈里的內力全部糾纏起來,在要脈奇穴間亂走直沖,對于武者而言,這就是死穴!

赫連御眼前一黑,頭疼欲裂,耳鳴不止,全身已經痛到麻木,手腳開始發冷,胸中傳來窒息感,嘴里全是腥甜味。

失血過多,原來是這樣的感覺。

恍惚間,他想起在泣血窟時奪功時,白發道長最后看過來的那個眼神,如同看一只自取滅亡的螻蟻。

對了,端清……端清在哪里?

赫連御僅剩的手指松了又緊,握住劍柄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竟是由向楚惜微劈下!

鏗鏘一聲,驚鴻刀與破云劍再度相接,葉浮生一刀架住赫連御的劍,左手運力為掌重重擊在他胸膛上,但聞一聲悶哼,生生打斷了他兩根肋骨!

“你……知道在安息山的時候,我為什么沒有殺你們嗎?”此刻近在咫尺又生死一線,赫連御竟然還能笑出來,他已經有些渙散的目光越過葉浮生,落在楚惜微身上,嘴角慢慢勾起,“因為在那時,我就看出你們之間有情義,既然如此……不等到你們情深義重,不在他面前殺了你,怎么算一場好戲?!”

楚惜微的眼睛忽然一疼,像是被毒蝎子的尾巴刺了一下。

葉浮生全力防備著赫連御,未料著這一遭,身體頓時一個踉蹌偏了開去,他驀地一驚,來不及去看個分明,就聽見了一聲怪響。

這聲音很輕,微不可聞,仿佛被夏夜的蟲兒振翅輕嚀。

從赫連御袖中,爬出了一只小小的蠱蟲,像知了,卻只有指腹大小,通體發綠,幽冷得像深夜墳頭上飛舞的鬼火。

可它很快,快到楚惜微推開了葉浮生,就沒有躲避的機會。

與此同時,從驚風殿內的磚縫、地下如潮水般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蠱蟲,大小不一,形態各異,色彩斑斕如天虹碎入水面的粼光,頃刻間爬向殿內三個活人所在的地方!

他們遍尋不著的蠱洞,就在驚風殿地下!

赫連御這個瘋子,竟然在自己安寢之地設下必殺之局!

葉浮生睜大了眼睛,他平生最引以為豪的輕功,到現在竟然趕不上這咫尺的距離。

一步之差,一瞬之間,好像過了千年萬里。

那只蠱蟲落在了楚惜微手上,葉浮生的呼吸幾乎在這一刻停止,眼里只剩下楚惜微,已經顧不上快要爬到他腳邊的幾只蟲子。

“阿……堯?!”

楚惜微只覺得手背那處冰涼一片,下意識想將蠱蟲震開,可赫連御棄了劍,渾然不顧自己現在的情況,用最后一只修羅手死死鎖住楚惜微的脈門,臉上的笑容扭曲到幾近瘋狂。

下一刻,葉浮生的眼前劃過了一道寒芒,割裂楚惜微飛起的一縷亂發,如流星劃過般帶出了長尾巴似的殘影,不偏不倚地貫入赫連御后心!

他那雙已經滲出血水的眼睛陡然瞪大,目光漸漸渙散,喉嚨里發出“咯咯”兩聲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從他胸前穿出的,是一截銹跡斑斑的染血斷刀。

死到臨頭的時候,記憶好像變得無比清晰,赫連御認出了這截斷刃,是十三年前在泣血窟里穿透顧欺芳胸膛的那把刀。

血色伴隨黑暗在眼前彌漫,如同潮水席卷來去,吞噬著僅存的意識,好像過了很久,又似乎只是在片刻之間,赫連御想起了很多東西,又忘記了更多。

口中流出發黑的血,他用最后的力氣抬起頭,只能依稀看見一道白影從門外踏入,半步未停地與他擦肩而過。

嘴唇微微張開,可他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
眼里的光就像墜落穹空的一顆星子,在黑夜消失的前一刻砸在地上,下一刻光華寂滅,變成了與黃泥無異的一粒塵土。

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,這一次沒有撲空,而是撕裂了一片染血的白色衣角,隨著裂帛聲起,赫連御再無余力,雙膝重重跪倒在地上,頭顱緩緩垂下,空洞的目光永遠凝固在血跡斑駁的地上。

一生漫長的歲月,終于行至窮處,在此刻塵埃落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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