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 風云(下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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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家婆不好做,掌事人也不好當。

短短數日,陸鳴淵不僅憋出了好幾根白頭發,眉間連皺紋都快要冒出來。

左路軍作為先鋒,內中除了大隊百鬼門下屬,還有各大門派中精心挑選的善戰善隱之人,這樣的人有本事也懂分寸,但俱都有些傲氣,偏偏最能勝任左軍統領的那兩人先一步去了迷蹤嶺探風,掌事大任就只能矮個里頭拔矬子,趕了陸鳴淵這只喋喋不休的鴨子上架。

陸鳴淵接到委任時恨不能捂臉就跑表示自己無能擔此重任,結果先后挨了曲謹和秦蘭裳一掌三棍,委屈巴巴地跪在屋子里懺悔。

曲謹問道:“鳴淵,你已是及冠之年,再不是能逃且避的孩童,緣何不肯擔下重責?”

陸鳴淵苦笑道:“曲師伯,此番行動群雄俱在,無論武功手段還是資歷輩分,都輪不到鳴淵來做主呀!”

曲謹瞇了瞇眼睛:“正因為他們皆非泛泛之輩,才不能讓他們做左軍領頭人,否則爭強好勝心一起,怕是不等對敵就要先窩里斗了。”

若是換了陸鳴淵,情況則不一樣。

他乃南儒阮非譽關門弟子,武功高強,智計機變,年少時已隨曲謹等院師行走江湖,再加上背后家族作為倚仗,在武林里就算不是人人都看重他,也都得給他幾分面子,而此時最缺的不是運籌帷幄的決策者,而是左右逢源的平衡者。

一念及此,他望著陸鳴淵:“左軍之中聲名最盛者,乃是九霄派的趙彤華,若是此人掌事,等隊伍中有人對行動生出異議,你認為他會如何?”

陸鳴淵略一思索:“九霄派在白道中威望頗高,趙前輩武功高強性情桀驁,若有人生出分歧,必以強力壓下反駁,保證令出則命行。”

“倘若換了你呢?”

陸鳴淵一怔,道:“以弟子看來,人事分歧大在兩處,一為利益、二為觀念。若是前者,則以利動念,著其心之所系善誘引導,將利益分化換取所需,則得進退取舍,若是后者,則以事明情,凡行大事者當明私情大局之分,于異議邊緣巧行機鋒,曉事急從權,守心中底線。”

曲謹面色肅然:“倘若他們依舊不服呢?”

陸鳴淵道:“能教會做人的,只有世故。就算他們不服,只要我是對的,吃了虧就會學會聽話。”

曲謹追問:“為了證明你的對錯,所以付出代價是必要的嗎?”

“無挫折不成長,但是單憑我一個人不成大事,所以我會在代價付出之前做好應對挫折的準備,保證更多人的利益不受損失。”陸鳴淵認認真真地道,“世說‘攘敵先安內’,可是強敵在前便是刀鋒所指,不管我們內部多少分歧,都有共同的利益,只要把握好了這個點,就能在對敵的時候保持一致。”

話音未落,曲謹就一巴掌拍在他頭上:“既然如此,還不快去!”

陸鳴淵:“……”

在外偷聽的秦蘭裳笑成了一團球。

這的確不是一件好差事,然而陸鳴淵答應了去做,就會盡職盡責將其做好。從伽藍城至此,沿途水路奔襲,縱然有“水鬼”與“泗水幫”之助,這樣一大支隊伍依然是藏頭露尾,一入西川腹地便是一日三頓般遭到伏擊,光是推敲地勢考量路線這一件事就足夠讓人頭疼,好在陸鳴淵心思機敏,由善詢好問,把綜合起來的線索取精棄糟。

除此之外,近日的數番襲擊也讓陸鳴淵不得不放在心上,秦蘭裳早早把百鬼門手下從尸體上找到的情報都整理出來交給他,發現這些人是來自西川各地的魔道門派,算不得散亂無序的烏合之眾,卻前仆后繼般朝他們逼來,如果不是陸鳴淵機警連換三次路線,設下疑兵引走部分伏擊,怕是早就被包了餃子。

“這可就怪了,咱們又不是香飄十里的唐僧肉,怎么就被這些家伙緊咬著不放?”秦蘭裳臉上疲態已現,她畢竟是年紀不大的女兒家,哪怕經歷了連番事故磋磨出一身筋骨雛形,到底比不得久經風霜的老江湖扛得打擊。

陸鳴淵把手里的饅頭掰開,撕下最柔軟的內里遞給她,自己一邊啃著干巴巴的饅頭皮,一邊擰眉思索。

此番白道聯軍攻打迷蹤嶺,風聲早已放出去,現在被魔道中人阻截攔殺的確在情理之中,然而短時間內數波勢力從四方前后銜接而來,若說這背后沒人搞鬼,陸鳴淵是半點也不信的。

他性子溫潤不代表手段綿軟,隊伍里面的幾塊硬骨頭都被他挾情以理、動之以利的牽制著,剩下可能疏漏的地方也早早設下可信之人看顧,何況這些天路線三轉都是據以實情臨時變換,就算有走漏風聲的暗樁鼠輩也難預料。

如果消息不是從隊伍里泄露出去,就代表除了那些魔道,還有第三雙眼睛藏在暗處盯著他們兩方的一舉一動。

若是如此,陸鳴淵就更加疑惑,因為這連番惡戰雖然艱苦,卻也幫助他磨合了隊伍眾人的觀念力量,從最開始的各懷心思到現在的大局同步,不可不謂一件好事。

對方像是有意挑起他們與魔道的沖突,迫使雙方不得不偏移最初急往迷蹤嶺的路線,在這山水環繞的天然迷陣里僵持角力。

陸鳴淵吃不準暗處之人的立場,與隊伍里幾個心思敏銳之輩心照不宣,各自做好警戒,心下盤旋衡量。

秦蘭裳吃完了饅頭,看著他皺成疙瘩的眉間,原本沒滋沒味的嘴里驀地有些發苦。

臭書生還是笑瞇瞇地絮叨時好看,這樣皺著眉頭一言不發,活像個心事重重的小老頭。她這樣想道,卻又不知自己能幫上什么忙,就在此時,一個“水鬼”從水里冒出頭來,濕淋淋地站在她面前,道:“大小姐,前方路不通。”

“什么?!”秦蘭裳霍然起身,小船頓時一晃,驚得陸鳴淵回了神。

“說清楚。”

“水鬼”道:“屬下奉命探路,發現前往‘秋水塢’的主干河道已經被鐵索封住,就連水下也設了網子,看起來是水路幫派的手筆。”

陸鳴淵皺眉:“能在此地布下如此手筆的水路關卡,除卻‘泗水幫’別無二者。然而我們能一路行至此處,也多虧他們大力相助,到底為什么臨陣變卦?”

秦蘭裳只恨隊伍中沒有泗水幫的人,不然現在好歹有個問處,她憋著火氣,問道:“你們能否破壞關卡?”

“水鬼”搖了搖頭:“以屬下經驗來看,前方起碼有七處關卡,分別在下坡、轉角、峽谷等七個險地,僅憑此行十余個‘水鬼’要護數百人安然度過,實在難如登天。”

秦蘭裳暗自咬牙,看向陸鳴淵:“要不咱們繞道?”

陸鳴淵搖了搖頭:“棄水從山并非不可,但是我們得搞清楚水路出了什么事,否則貿然進山也只是自投羅網。”

秦蘭裳頓時遲疑了。

陸鳴淵轉頭去問趙彤華:“前輩,離此地最近的‘泗水幫’分舵在哪里?”

趙彤華道:“在鎮子上,現在想返程找他們怕是晚了,不過如這等水上幫派,比起陸上分舵,他們也注重對水域的掌控,不論水上行船還是水下好手,都有各自布置。你們若想聯系泗水幫的人,不如在水上做下記號。”

陸鳴淵會意,找出一個牛皮囊,用一根細長的繩子緊緊系好,附帶刻有“三昧”二字的扇墜,交給那“水鬼”。

“水鬼”將其系在了前方水下暗網上,牛皮囊遇水不沉,卻能讓扇墜巧妙隱于水下,眨眼看去與普通漂流物無異,可對于設下關卡的人來說,就有暴露暗網的風險。

只要他們前去查探,就會發現水下的扇墜。

若為敵,則狹路相逢;若為友,則得信相會。不論哪一種,都比滿頭霧水要好。

一個時辰后,陸鳴淵遠遠看見一張竹筏逆水漂來。

船上兩人,一男一女,男子皮膚黝黑手腳粗長,一見就是水上過活的行家;女人身著黑色連帽罩衣,在夜色下仿佛化成了影子,以陸鳴淵的眼力都險些沒有發現她。

然而當她取下兜帽露出面容,隊伍中便有人驚呼出聲:“盈袖姑娘?!”

陸鳴淵和秦蘭裳都沒見過盈袖,卻聽說過明燭賭坊。

盈袖一身風塵,滿臉掩不去的倦色,她手里拿著那枚扇墜,目光在人群中一掃便定在陸鳴淵身上,知道這個年輕的書生就是這支白道左軍的掌事者。

她微微一笑:“夜寒風大,水上霧靄濃濃,不如陸公子雖我上岸一敘,如何?”

秦蘭裳還沒出聲,陸鳴淵已經回道:“姑娘提議不錯,可惜我平生不與三種人獨處寡談。”

“哪三種人?”

“禮義有別、敵我相對、意圖不明。”

盈袖嘴角的笑容慢慢回落,她盯著陸鳴淵背后,眾人神色各異,卻都一言不發,顯然是在等陸鳴淵下一句話。

南儒的傳人果真一如其師不好相與。

她朱唇未動,聲音已聚成一線傳入陸鳴淵耳中:“不錯,是我在這沿途要道插下暗樁觀察你們一舉一動,是我派人攛掇魔道與你們幾番沖突,前方水路也是我拜托泗水幫做下關卡,不僅是為了攔截各位,也為了攔截其他魔道門派,有一算一,在兩日之內誰都別想從此進迷蹤嶺。”

陸鳴淵的眉頭狠狠擰了起來。

“她為什么要這樣做?”聽陸鳴淵說到此處,玄素再也忍不住好奇,開口發問。

狄幽容一死,手下便似樹倒猢猻散,奈何百鬼門大小姐言出無回,根本沒打算留他們一個活口,就連玄素他們身后的白道眾人也做了斬草除根的打算。

打蛇不死反受其害,誰都不想因為一時手軟害人害己。

兩軍在此情況下會師,各自讓身后部署原地整頓溝通有無,陸鳴淵、秦蘭裳、玄素和恒遠四人則偏離一段距離,到了此處交流情報。

恒遠問得更細一些:“現在水路的情況如何?”

陸鳴淵道:“我已經把左軍主力都留在秋水塢,那里是通往葬魂宮的水路要道,一天下來遇到了好幾波魔道勢力,魍魎門就是其中之一。好在秋水塢易守難攻,我們人手齊聚,又有鬼醫毒瘴之助,暫且安穩。”

“她設下關卡攔截你們,為何又要放你們去秋水塢?”玄素更覺不解,“而且,既然左軍在秋水塢安營扎寨,你們為什么會帶著一隊人馬出現在這里?”

秦蘭裳道:“為了追殺狄幽容。”

恒遠瞇了瞇眼:“貧僧以為,三昧書院和百鬼門都該知道‘窮寇莫追’的道理。”

陸鳴淵嘆氣道:“我也不想做這費力功夫,只是現在情況有變,不得放過他們。”

玄素一怔:“什么變故?”

“我聽說,在問禪山上出現了‘蠱毒之禍’……”陸鳴淵抬眼,語氣凝重,“赫連御能以蠱毒害問禪山至此,難道就不會在老巢故技重施?”

玄素與恒遠雙雙色變!

“你們應該在林子里發現了化尸水痕跡,那的確是我們做下的事情。”陸鳴淵回想起這一天的事情就不禁生出悲怒,“那些被化去的尸體中,有葬魂宮暗客,有魔道中人,也有……我們左軍的同澤。”

“這……”

恒遠目光一寒,腦子轉得飛快:“那些人都染了蠱毒?”

玄素一驚,他看到秦蘭裳面色鐵青,陸鳴淵沉痛地點了頭。

他將從盈袖那里得到的情報轉達給這兩人,包括葉浮生的計劃囑托也無遺漏,這才道:“我本是半信半疑,畢竟此番行動有如用兵,若失緊急恐延誤戰機,于是與盈袖姑娘商定了先去秋水塢查證情況以據要點,暫不入迷蹤嶺,然后……”

他們在秋水塢見到了孫憫風,和數名從迷蹤嶺內發瘋跑出的葬魂宮人。

當時狄幽容等魔道人馬也突破了關卡到達秋水塢,雙方在那里焦灼應戰,突然遭到這些不速之客不分敵我的襲擊,若非孫憫風早有準備,恐怕被蠱毒殃及的人就不止那些了。

“如果我沒有猜錯,那些身懷蠱毒的人是葬魂宮特意放出的餌,只是沒想到會在秋水塢就跟我們遭遇到。”陸鳴淵捻了捻眉心,“雖然有孫先生之助,我們這邊也有十來人染上蠱毒,魔道一行更是如此。我們不敢在水域大開殺戒,唯恐毒物順水漂流遺禍百里,只好讓孫先生和盈袖姑娘帶左軍主力守住秋水塢,嚴防前后之患,然后我與蘭裳率人將中毒者跟魔道活口引向山路,借地形之利開殺,死者都以化尸水溶掉以免遺留毒物,但是依然讓狄幽容等人跑出了包圍圈,幸虧遇到了你們。”

玄素十指握緊:“無法可救?”

“現在流出迷蹤嶺的蠱毒者都被我們料理干凈,但是等正邪兩道大軍先后到來,我們就算能防住秋水塢,也擋不住剩下三面。如此一來,就算我們九死一生,怕也是治標不治本。”陸鳴淵用樹枝在泥土上畫著簡易的地圖,“為今之計,只能設法將第一戰場提前轉移到迷蹤嶺外,在蠱禍威脅解除之前將葬魂宮封鎖起來,否則闖進去的人越多,死傷后患就越不堪設想。”

恒遠會意:“因此你需要我們聯手。”

陸鳴淵點頭:“眼下左軍扼住水域咽喉,若有中軍把守山路崗哨,則我等力竭之前,此兩路不通;右軍從官道行路,明日天亮就將抵達迷蹤嶺前山外,從情報來算時間,恰能與魔道大軍狹路相逢。”

玄素皺眉道:“然而到了那個時候,在我們兩處受阻的魔道勢力和迷蹤嶺內察覺風聲的葬魂宮人,都不會放過從前山渾水摸魚的機會,若他們凝聚一戰,就算我們能贏,恐怕也難免流禍在外。”

秦蘭裳聽到這里,接過話茬:“我已經派人從離此最近的百鬼門分舵調來一批震天雷,不出今晚就能將它們在前山天塹處布置妥當,若真到了那一步,就來個玉石俱焚,哪怕跟那些害人的東西粉身碎骨,也不叫它們離開迷蹤嶺半步!”

陸鳴淵拍了拍她的肩膀,目光看向玄素跟恒遠:“二位若有異議,現在還來得及。”

恒遠深吸一口氣,笑道:“若為蒼生計,九死不曾悔。既然有了這條萬不得已的后路,那么我們得做好前期的準備,把迷蹤嶺給包圍起來,不管是攔截殺敵還是隨時接應里面的先行之人,都不可有半點差錯。”

陸鳴淵眼眶一熱,就見玄素抬起頭道:“大義之舉不言小我之私,當生與義相左,我等自當舍生取義。然而,犧牲并非性命的價值,如何顧全大我地活下去,才是我們當行之事。在問禪山上,我等也跟蠱毒打過交道,此物雖然兇戾,卻并非沒有弱點。”

陸鳴淵與秦蘭裳齊齊一驚,恒遠疑道:“玄素道長所說,是長生蠱?”

玄素點頭:“不錯,此物乃是萬蠱之王,也是迷蹤嶺內蠱毒之本,雖無母系命連之說,卻對它們有莫大影響,若有長生蠱在手,便能找到蠱洞位置,在它們傾巢而出之前將其一舉消滅。”

恒遠卻不見喜色:“可是天下僅有的兩只長生蠱,都已經……”

玄素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很輕:“只要有一線希望,哪怕再渺茫,也不能輕言放棄,現在端清師叔、浮生與楚門主都在迷蹤嶺內為這一線生機竭盡心血,我們為什么不能信他們一次?”

為俠者,當為大義盡死生,也應為親友盡心力。縱然此夜風雨如晦,也要在寒刃血盡之前,等到拂曉天明。

四下一時寂靜,直到秦蘭裳“撲哧”一聲笑出聲來,女兒家的性子慣是嬌蠻,此時站起身來,眉眼含笑微垂,就像芙蓉于寬葉下開出第一片花瓣來。

“當然。小叔他們那么厲害,哪會有做不到的事情?”她俯下身,雙手撐在陸鳴淵肩膀上,笑靨如花,“臭書生,你笑一個吧,哭喪臉可難看了。”

陸鳴淵抬起頭,眸子里映了一個她,就裝得滿滿的,連漫天夜幕也擠不進去一星半點了。

自知道蠱禍之后就緊皺的眉宇終于松開,他對秦蘭裳微微一笑:“好,我陪你笑著等天亮。”

恒遠看著他們三人,慢慢合掌,微笑道:“阿彌陀佛,善哉善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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