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章 宮變(一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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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前,八月十五,中秋月圓。

這該是萬家團圓的好節日,奈何黃昏初至,街上車馬行人就匆匆回轉,并不在外多做逗留,道旁酒肆瓦舍也大多關門閉戶,只剩下零星幾家點燃燈火準備做夜生意。

然而那生意是慘淡的,只有些布衣百姓流連其中,間或幾名低俗富商,往日著綾羅珠璣的貴人此時一個都看不到,來往的軟轎馬車也直向府邸未曾停留。

天京城是天子腳下的繁華之地,又是在這一年一度的佳節,按理說怎么都不該沉寂至此,奈何崇昭帝年邁病重,七日前召集百數僧道入奉天殿,替天子向上蒼祈福延壽。為表誠意,文武百官皆不可以酒色作樂,需清身凈氣齋戒十日,待祈福道場結束之后方可解禁。

平生少有仁德事,何求青天予慈悲?

哪怕再愚昧的人也能猜到,帝王這是藥石無靈,唯有寄愿神佛求一回茍延殘喘。

一時間,朝堂之上暗流疾涌,天京城內風聲鶴唳。

不管達官貴人心中多少心思,在這節骨眼上都恨不能謹小慎微,唯恐讓人抓住了錯處,牽一發動全身,引得危險的天平傾軋。

偌大市井之中,今夜花街柳巷眠宿無聲,唯有醉春樓里尚有點星燭火。

三層雕欄畫樓,取下繁復紅燈,收起纏綿幔帳,正門偏門俱是緊閉的,擺足了“閉門謝客”的家勢,然而這樓中情形卻并非如此。

食色性也,貴人們過慣了酒色財氣的生活,哪能真安安分分當上十天吃齋念佛的居士?比起深知“小不忍則亂大謀”的聰明人,世間更不乏偷奸耍滑之輩。

更何況,今夜乃是紅綃娘子自贖己身的日子。

“紅綃娘子”自然是藝名,她是這醉春樓的頭牌姑娘,兩年前被欠了一屁股賭債的爹高價賣到此處,男人假惺惺跟老鴇央求,讓她做個清倌人,待自己賺了錢便回來為女贖身,卻沒想到不待老鴇嘲諷,那姑娘已經在賣身契上畫了押。

“你既不要我,我也不強求,五百兩銀子是還爹生娘養之恩,此后你死我活再不相干了。”

她將手里那塊正紅的帕子一剪兩半,從此就成了醉春樓的紅綃姑娘。

比起所謂的清倌人,肯舍下皮肉摸爬滾打的紅倌自然更能獲利,紅綃娘子是個聰明的,她不愿意在風塵之地蹉跎半生,索性舍了臉面自矜,用她的才貌聰慧去爭去搶,兩年下來已經成了醉春樓的頭牌,艷名盛傳大半個天京城。

她的客人自然從販夫老板變成了權財官商,依然不生自滿,循規蹈矩地少聽少問,恰到好處地討巧調情,但凡點過紅綃娘子的牌子,便沒有哪個男人不會為她神魂顛倒。

八百日夜,紅綃娘子早已湊齊了自贖己身的銀子,縱然老鴇耍奸將那數目翻了一倍不止,也不敢真跟紅綃娘子撕破了臉面,怕她一怒之下去找相好的貴人施壓。

如此一來,紅綃娘子贖身頗為順利,明天就要離開天京城找個誰也不認得她的地方好生過活下半輩子,今夜是她留在醉春樓的最后一晚,不知多少人冒著風險從暗道入內,只為這一擲千金后的一夜風流。

為了保證客人的身份安全,今夜到此的所有客人都不記名,只要交得起銀兩,便戴上面具出價競爭,最終是一位身量魁梧、戴虎臉面具的男子以三千兩白銀價錢奪魁,得意洋洋地摟著佳人上了三樓暗香居。

不多時,一身黑衣的顧瀟就像道毫不起眼的影子,于樓外大樹上輕飄掠過,隨著一陣風卷入窗扉半掩的房間內。

他腳一落地,便以袖掩鼻,一雙飛眉擰得死緊:“你這香濃得怕是能熏死一窩馬蜂。”

“大老粗不懂這調香之道,便休要胡說,你看這位恩客可是喜歡得緊呢。”水曲柳木桌之后,紅綃娘子只手托香腮,玉指持酒盞倒了八分滿,隨手一推,那酒盞便平平飛了出去,穩當當落在顧瀟掌中,一滴酒也沒濺出來,水面還平如明鏡。

顧瀟連半分猶豫也沒有,仰頭將酒一飲而盡,烈酒過喉消散秋夜寒意,他抬頭看向屏風后面,那位出手闊綽的客人正衣衫不整地趴在床榻上,滿臉潮紅口中喃語,時不時抱著被褥動彈幾下,丑態畢露。

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,道:“禮部侍郎杜易。”

紅綃娘子嗤笑道:“做禮部侍郎卻如此猴急毫不知禮,不曉得是哪家主子才能調教出這么饑渴的狗?”

“盈袖,女兒家慎言,畢竟這等腌臜不值得臟你的口。”顧瀟淡淡道,“問出了什么嗎?”

“皇帝的病是沒救了。”盈袖放下酒盞,目光似水微涼,“他不想死,也舍不得權利,因此太子死后遲遲不肯再立儲君,搞得現在幾個兒子爭得頭破血流,各派黨羽相互廝殺。”

顧瀟抬起眼:“隔岸觀火,自然火勢越大才越有看頭。”

“左右沒多久好活的老東西,也不怕引火燒身反受其害?”

顧瀟道:“他心中屬意的人還沒有力壓群雄的資本,因此其他人爭得越慘,才越合他的心意。”

盈袖不再多問了。

崇昭帝已經年過六旬,人老病重,可惜大楚至今未有儲君監國,朝廷大小事務都由丞相秦明德領六部尚書代為處理,許大策先決。

然而臣子不可逾權,日久必生禍端。如今眼看崇昭帝愈發病重,他的子嗣中除了早逝的大皇子楚煌和因秦公案被冷的二皇子楚煜,其他有一個算一個,紛紛不安分起來。

這位禮部侍郎杜易,便是十皇子楚澤的人。

楚澤與楚煜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都是司徒貴妃的兒子。司徒貴妃不僅貌美才顯極得圣寵,還出身武將世家,父兄皆是朝中重臣,當年聲氣最盛之時連許皇后都要讓她三分。

奈何二十四年前的秦公案涉及二皇子楚煜和護國公秦鶴白,自然也牽連了司徒家。司徒氏雖因皇親身份逃過一劫,到底元氣大傷,司徒貴妃也被一度冷待,雖未被帝王厭棄,到底不復當年榮寵,曾經還有不平之心,歲月之后粉褪花殘,反而沉靜下來。

可惜她和二皇子能安分下來,年輕氣盛的十皇子楚澤卻不行。

自十一皇子夭折之后,楚澤就是崇昭帝最年少的兒子,不管帝王多么猜忌,總會對幺子多出幾分寬容,自然也滋生楚澤驕矜之心。

許皇后雖是崇昭帝結發之妻,母族勢力卻只是中等之流,膝下所出唯有大皇子,可惜蒼天不佑,楚煌在十二年前因病暴斃,只留下了皇長孫楚珣這一點骨血。

失了身為太子的親兒,許皇后便頹喪下來,在管理宮務上也力不從心,漸漸被司徒貴妃和唐宸妃分了權,若非皇長孫楚珣極得圣眷,在崇昭帝授意下早早隨朝理事,恐怕這皇后之位早就成了空談。

然而皇長孫畢竟不是皇子,既然許皇后一脈不足為意,儲君之位還得從剩下八名皇子中去選。

“楚澤年歲不及弱冠,雖有圣寵,卻無司徒貴妃與二皇子的支持,要籠絡朝臣并不容易,除非……”頓了頓,顧瀟冷下目光,“他另有靠山。”

盈袖皺了皺眉,她在兩年前奉師命喬裝入京接應驚鴻傳人顧瀟,自此卷入朝堂陰私,心下惡極,早早與顧瀟劃開職責,前者主掌宮外暗羽勢力,后者統籌宮內掠影之力。

平日里盈袖縱然辦事利落卻也不會過多打聽皇家隱秘,此時便有些茫然。

顧瀟看出她疑惑,也不賣關子:“皇后失權,貴妃被冷,后宮之中隱以唐宸妃為首。”

唐宸妃出身世家唐氏,現任吏部尚書的家主唐杰乃其兄長,在朝堂上黨羽甚重,又借人事調度之機布網成局,其他黨派誰也不敢說自己手下沒有唐家的釘子。

如此強大的母族,唐宸妃本該高枕無憂,可惜她有個致命弱點——膝下無子。

唐宸妃只有玉寧公主這么一個女兒,無子是她最大的心病,若非她能把住崇昭帝的心思,又有母家支撐,恐怕連四妃之位都坐不穩。

盈袖道:“她想扶持楚澤?可是……”

楚澤自有母兄,司徒貴妃就算再怎么安分守己,也不會容忍其他女人來破壞自己的母子關系,唐宸妃的做法無疑是為他人做嫁衣。

顧瀟搖了搖頭:“唐宸妃雖無親子,卻有養子……四皇子楚琰,生母為北蠻和親公主,在其幼時因北蠻撕毀合約叩關犯境而遭到猜忌,自殺以證清白,楚琰就養在了唐宸妃膝下,多年來視如己出,母子關系十分親近。”

盈袖聽到“楚琰二字,目光就是一寒,狀似無意地問道:“她與楚琰生了嫌隙?”

“自半年前楚琰欲納側妃,因正妃唐氏乃是唐宸妃的侄女,唐宸妃自然心生不喜,楚琰知趣不提此事,嫌隙的確是落下,不過……”

“不過什么?”

顧瀟面露冷意:“不過,毓秀宮與靜王府的暗信往來可是一封也沒少。”

所謂嫌隙,不過是掩耳盜鈴之法,比起楚澤,唐宸妃當然更看重自己一手帶大的楚琰,只是在這多事之秋欲為對方計,自然得佯裝疏離才好化明為暗。

盈袖一點就透:“那么她接近楚澤,甚至攛掇對方結黨營私,也是為了讓楚澤替楚琰做出頭鳥,還能將二皇子和司徒家也拉下水。”

顧瀟嘆氣道:“楚澤心高氣傲,唐宸妃老謀深算。”

“本就烏煙瘴氣的朝廷,因為這奪嫡之爭更成一灘渾水……”盈袖五指捏緊,“聽你之言,恐怕日后得登大寶的八成是楚琰了。”

顧瀟意味不明地嗤笑一聲:“他倒是想。”

盈袖眨了眨眼,狀似無意地問:“你收了楚琰之子為徒,花了三年教其習武,又替楚琰重組暗衛,助其耳目爪牙廣布天京,如此殫精竭慮忠心耿耿,怎么現在這般火氣?”

顧瀟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像兩口深潭,冷冷凝視著她,一言不發。

盈袖背后驀地一寒,捏著瓷杯的手指緊了緊,仍是面不改色地把話說完了:“都說男人食色性也,楚琰深明用人當此道,贈你美酒佳肴,予你美女佳人,連帶手下私衛都分了一半任你調度,又是哪里對不起你了?”

“盈袖。”顧瀟終于開了口,聲音很輕,“我知道自己該做什么,你也不必拿這些話試探我,若是我真的轉投楚琰,必定不會讓你活到現在。”

他說得輕描淡寫,盈袖背后則生出冷汗,心下卻松了口氣。

三年前,顧瀟意外之下救了落難的楚珣和楚堯,卻跟葬魂宮結下仇怨,因此牽連恩師顧欺芳,自此半生毀于朝夕,空留血海深仇。

顧欺芳生死匆匆,并沒留給顧瀟太多東西,唯有他的一身武藝和一把驚鴻刀。

顧瀟做夢都想殺了赫連御,卻從來不傻。因迷蹤嶺數日遭遇,顧瀟知道赫連御也不過是他人手中殺人刀,罪魁禍首還在幕后,甚至牽扯到皇家陰私內斗。

赫連御費盡心思引來顧欺芳,當真只是為了陳年舊仇?

偌大迷蹤嶺埋葬了顧欺芳的性命,他一個少年人卻安然脫身,當真是吉人天相?

曾經的顧瀟相信老天有眼,現在的他只信人心叵測。

因此那時面對自稱林校尉的男子拉攏,顧瀟選擇了婉拒離開,對方沒有死纏爛打,讓他松了口氣的同時更加警惕。

等到他在金水鎮遇到楚堯,隨其去往天京,在途中再度“偶遇”林校尉,對方自稱靜王楚琰的手下,本奉命護送楚家兄弟,因葬魂宮來襲失散被擒,所幸兩位皇孫吉人自有天相,被顧瀟橫插一手救下。

林校尉神情坦蕩,理由正當圓順,又有楚堯作證其所言不虛,顧瀟這才放下懷疑。

他隨著這兩人來到天京,見到了楚琰,對方雖有貴氣威儀,卻無自視驕矜,能知人善用,更胸有溝壑。

顧瀟是從楚琰口中,得知驚鴻刀所代表的意義,那一刻如遭雷擊。

楚琰并不掩飾自己的野心,他對顧瀟的賞識來源于楚堯的推崇,更來自驚鴻的價值。

崇昭帝昏庸,眾皇子爭權奪利……這些跟顧瀟本來毫無干系,然而因為他們的私斗牽連到了顧欺芳,他身為其徒,舍得一身千刀萬剮也一定要把罪魁禍首抓出來。

于是他成了楚堯的師父,也應下了楚琰的交易——他幫楚琰發展暗衛,楚琰替他找出勾結葬魂宮的到底是哪位皇子。

這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,直到兩年前顧瀟因替楚琰監視官員前往醉春樓暗探,卻發現了一位新紅倌。

在外人口中“出身窮苦,命途多舛”的紅綃娘子,竟然能以發上金鈴奏響蠱惑魅音,使客人春宵一夢神智渾噩,對她有問必答。

顧瀟有意調查她,按照情報找到了那名將她賣入醉春樓的賭徒,卻發現這看似猥瑣瘦弱的老男人竟然也有一身好武藝。

在他回頭的時候,便見長街之上多出一道緋紅魅影。

那時顧瀟握緊了刀,沉聲問道:“你是誰?為什么潛入醉春樓?”

“奴家盈袖。”她頓了頓,看向顧瀟手里的驚鴻刀,眉眼生寒,“醉春樓,是我的。”

兵刃相接,顧瀟的功力壓了盈袖一籌,然而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子手中雙刀上。

一長一短,暗沉的刃身極似驚鴻,只是刀柄所刻的并非振翼鴻雁,而是一對鸞鳳。

驚鴻暗羽闊別多年的相會,就在這一夜之間。

顧瀟從盈袖口中得知了驚鴻背后被深埋的另一半隱秘,也得知了一個讓他心驚生寒的消息——

三年前,驚鴻刀主顧欺芳身死迷蹤嶺,暗羽之主江暮雪以密令急召掠影,集兩方之力從西南一路搜尋至北疆,終于發現可用線索。

其一是在北疆邊關拿下了奸細活口,并搜到四皇子暗通北蠻的親筆書信;

其二是在化為廢墟的飛云峰上,找到了一塊被掩于焦土之下令牌。

顧瀟見過這樣的令牌,因為他自己也有一塊,是初入靜王府時由楚琰親自所予,與林校尉合力代掌府中暗衛。

那一刻,顧瀟的眼睛突然間密布了血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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