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七章 談判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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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太守年近五旬,又在這偏遠之地鎮守一方,天高皇帝遠,算個土霸王。

這天夜里,他剛從鄉紳富商的酒桌上下來,帶著一身酒氣和脂粉香搖搖晃晃地回了府,門房護院、仆人侍從都各守本分,看起來井然有序無一亂出,叫鄭太守本來有些焦躁的心稍稍定了些。

有長相伶俐的丫鬟上來攙扶,鄭太守順手在柔軟腰肢上捏了一把,這丫鬟是良家子,被他摸了腰不敢聲張,只能下意識地躲了躲,旁邊一個年輕仆人趕緊上前替她攙人。

好在鄭太守醉了七八分,也沒在意這些,笑呵呵地問:“少爺和夫人呢?”

鄭太守的正妻十幾年前就難產死了,她是鄭太守患難時的發妻,沒什么娘家根底,除了掙命給他留下個老來子,其他的都生不帶來死不帶去。太守抱著兒子喜不自勝,對正妻的后事也安排得大方妥帖,只是他這人知恩,卻不長情。

正妻死了,兒子卻不能沒娘帶著,鄭太守很快就納了新人進房,可惜也不曉得是不是天公不喜,這妾室的肚皮不見動靜,偏偏還心比天高,惹怒了鄭太守后也就命比紙薄。

此后多年鄭太守都流連花叢卻不納人,只請了婆子丫鬟伺候他的獨子,直到四年前他納了個新妾,據說是個黃姓的商戶之女,長得漂亮性子乖順,能當花瓶擺著好看,也能幫他照顧兒子料理內務,鄭太守很喜歡她,不久就把妾室轉了正。

仆人趕緊回話:“少爺出去吃酒尚未回來,夫人聽說大人出去赴宴,特意在房中等您,還備了點心和醒酒湯。”

這話聽著便熨帖,鄭太守擺擺手屏退左右,讓這仆人扶著自己往后院走。微涼的風拂過面頰,卻沒能將酒意吹散,鄭太守只覺得腦子越來越昏沉,幾乎就要癱在仆人身上睡過去,自然也不知道后院里多了幾個侍從打扮的生面孔,跟身邊仆人對了個眼色,各自灑掃做事,隱藏下暗流疾涌。

仆人一手推開門,鄭太守被門檻絆了個踉蹌,酒意去了少許,罵道:“狗奴才,招子白長了!去,給老爺打水來!”

屋里點著燈,鄭太守隱隱看見繡帳后有人影坐臥于床榻,臉上頓時就笑開了花,樂顛顛地伸手撩開帳子:“夫人,今兒個我可是遇見好事了……”

他的聲音戛然而止,只見帳子后面的女人靠坐在榻,身體一動不動,半句聲音也沒發出來,若不是胸膛還有起伏,他幾乎要以為她已經死了。

女人發髻素挽,衣服也穿得齊整,想必是剛剛卸了簪飾就被人打暈放在榻上,偽裝成平靜安好的模樣。

鄭太守的酒頓時醒了大半,與此同時一把冰冷匕首橫在他頸側,背后傳來含笑的聲音:“大人遇著了什么好事,不如說起來與草民同樂如何?”

“你、你是何方狂徒?竟敢對朝廷命官下手,還有沒有王法?!”鄭太守怒極也怕極,不敢輕舉妄動,更不敢叫人,那刀刃貼著他的脖頸,只需要輕輕一抹就能割開咽喉,他還沒享夠福氣,萬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試刀口利不利。

色厲內荏地威脅過后,鄭太守又緩了口氣,輕聲勸道:“你若是求財,本官這里尚有些金銀,你……”

身后之人笑道:“大人可真是大方,不知道貴公子出手會不會更大方?”

鄭太守渾身一震,剛才還打算著的鬼主意一時間都被這句話拍散。

他貪財但是舍得花錢消災,他貪色但從不在意紅顏情分,他貪權卻又知足保身,唯有這個兒子是他膝下獨子香火所續,分毫不能出差錯。

一念及此,鄭太守聲音壓得更低:“你、你對我兒做了什么?你到底有何圖謀,直白說來!”

“貴公子今夜在快綠閣喝花酒,好不自在,在下不過是派了人暗中保護免教有心人乘虛而入,攪擾大人決策布政,并無什么壞心思。”刀刃移開,那聲音笑意愈深,“至于圖謀,不過是想跟鄭大人談筆買賣罷了。”

鄭太守膽戰心驚地回過身,看到那名“仆人”抬手在臉上擦了幾下,露出一張蒼白俊美的臉龐來。

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,他的瞳孔頓時一縮,一個名字脫口而出:“芷音……”

兩個字剛出口,他就驚醒過來將剩下的悉數吞了回去,臉色難看地盯著這人:“你是誰?”

這個人自然是偽裝成楚惜微的葉浮生,盈袖對鄭太守有強壓之計卻無合作之策,若說此人單單一個守城官,她反倒不會忌憚太多,只是背后牽扯到靜王舊部,她就難以利落行事,不免束手束腳。

這樣一個刺頭落在葉浮生手里,雖然難啃,卻也不是沒有突破口。

“大人對我這張臉,看來是有些熟悉。”葉浮生慢吞吞地勾起唇角,一雙眼帶著冷光看向鄭太守,“都說‘兒肖母、女肖父’,大人看我這張臉眼熟,莫非是認得我娘?呵,巧了,她老人家生前名諱的確是芷音呢。”

靜王妃唐芷音,出身權貴,其父曾任吏部尚書,在先帝時期頗受重用,她生得美貌又有才名,少在閨中時便被先皇后看中,嫁給了膝下第四子,靜王楚琰。

楚惜微的長相隨了唐芷音,細眉杏眼,薄唇膽鼻,少時有些顯胖不覺,長大后就像了六七分,只是因為生為男子多了些英朗硬挺氣,但熟悉唐芷音的人都能在第一眼窺出端倪來。

葉浮生翹起唇角:“世間多情之人最無情,薄情之人最深情……大人對發妻妾室都視如糟粕,難道不是心里念著一個永遠得不到的人嗎?”

鄭太守咬緊牙關,聲音微顫:“你到底是誰?”

葉浮生一撩衣擺坐在椅子上,眉眼一抬,貴氣天成,叫鄭太守忽然間想起那已經去世十年的故人。

他心神恍惚時,聽到葉浮生壓低了聲音,帶著森寒威儀:“表舅,十年不見,你是連阿堯都不認得了嗎?”

鄭太守渾身一震,冷不丁見著一物凌空拋來直打面門,他下意識地抬手,一攬一收卸去沖力,穩穩將物件接在手里。

羊脂玉佩上刻麒麟和一個“堯”字。鄭太守的手指摩挲過已經被磨平棱角的刻痕,不可置信地看著葉浮生。

鄭太守名鄭長青,出身將門,其父乃先帝時期的兵部侍郎鄭秋,其母李氏乃靜王妃唐芷音的親姨母。鄭長青與唐芷音乃是表兄妹關系,青梅竹馬,可惜唐芷音并不愛他,兼之對于朝臣而言,政治姻親遠比情緣更重,她最終嫁給了楚琰,成了高貴的靜王妃。

鄭長青氣惱之下沒有接受父母安排的婚事,反而隨軍遠征,娶了個在患難時對他有恩情的普通女子為發妻,卻沒想到此舉反而讓他遠離了當時權欲傾軋的漩渦中心。

十年前那場宮變,靜王楚琰敗亡,王妃唐芷音引火自焚,其麾下黨羽遭受牽連重創,他們這些幸存之人都被趕到西川邊陲,在這偏遠之地了卻殘生,這輩子再無什么指望。

葉浮生看著鄭太守臉上神情風云變幻,心里悄然定了定。

當他還是顧瀟的時候,身為楚堯之師,在靜王府中好幾次見過鄭太守,其人當時未至不惑,正是男子氣盛之年,雄姿英發,輕甲寬劍,與現在這個被酒色掏空軀殼的昏官判若兩人。

最能把一個人摧折的除了世故境遇,還有感情人心。

鄭長青戀慕唐芷音,雖然他將心思藏得很好,但瞞不過城府深沉的靜王楚琰,也瞞不過慣于觀察的顧瀟。因為念著面子關系,又兼唐芷音向來端莊守禮,楚琰并沒把事情鬧大,隨便找了個由頭遠了鄭長青,卻沒想到此舉成了這人活命的機會。

在顧瀟的記憶里,楚堯對鄭長青是很親近的,甚至在當年他跟楚堯回京路上還是鄭長青親自帶人來接應。此人對楚琰有嫉有敬,對唐芷音有愛有恨,唯獨對楚堯還算拎得清,愛屋及烏,卻不遷怒。

然而十年生死兩茫茫,等閑向來能變卻故人之心,葉浮生也吃不準鄭長青變成鄭太守之后還是怎樣一番立場心思。只不過現在情勢急迫,葉浮生沒那么多時間跟人迂回著來,只能冒險在他身上試圖找個突破口。

好在看此情形,他賭對了。

鄭太守捏著玉佩,死死盯著他:“阿堯……我以為,你已經……”

當年宮變時,他尚在東海守關,驚聞消息后被急召還朝,卻是成敗已定,徒留腥風血雨。

他見到了累累尸骨,見到了碧血滿地,看到曾經宏大精致的靜王府化為灰燼,看到昔日同僚帶枷披鐐被押入獄,就連他自己也被牽連打入天牢。

他聽見這些人的私語、哭嚎還有怒罵,知道楚琰敗亡、唐芷音引火自焚。

再后來,就是聽說新帝在文武輔佐之下以明暗手段掩蓋了這樁血腥宮變,靜王夫妻入陵,小皇孫楚堯病逝,被追封一個侯爵虛銜。

鄭長青一直以為楚堯已經被新帝滅了口,斬草除根。

靜王一家死絕,若是他們所有人也都因此被牽連殆盡,那才真的是無望了。因此鄭長青做了一回咬人瘋狗,將他所知一批搖擺不定的靜王黨羽咬了出來,換取了另一批人戴罪立功,又在掩藏更深的余黨勢力相助下,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,名為調遣實為發配地來到這個地方。

他們不少人都想過東山再起,可是苦于沒有機會和名目。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的蹉跎下來,寶刀已老,崢嶸不再,這群人都只能在各自的無形囚牢里衰老等死,漸漸已經忘卻自己曾經的樣子。

鄭太守沒想到會有今天。

心跳如擂鼓,他緩緩坐下,看著葉浮生,聲音艱澀:“阿堯,這些年……你怎么過來的?”

“你們都以為我死了,我自己也這么想。”葉浮生將楚惜微那股子面對外人的森冷陰郁之氣學了個十成十,手指輕輕敲擊桌面,“楚子玉逼死我爹娘,本來也沒打算留我,不過是……受人蔭蔽,茍延殘喘這么多年。”

鄭太守眼睛一瞇,他熟知當年舊事,如今很快搜刮出線索來:“你那個賣主求榮的師父……顧瀟?”

“楚惜微”嗤笑一聲:“貓哭耗子假慈悲,害我之人是他,救我之人也是他,你說……我該如何?我能如何?”

鄭太守心頭凜然,眼中也閃過憤恨:“這狗賊……現在如何了?”

“楚惜微”漠然道:“死了。天底下從來都是鳥盡弓藏、兔死狗烹,他做了楚子玉掃除異己的刀,等楚子玉皇位坐穩,哪里還有他的位置?今歲秋驚寒關一役,他率領掠影衛奔赴戰場,殺了北蠻戰將胡塔爾,自己亂箭穿心,勉強算死得其所,只可惜沒等到我親手討仇。”

鄭太守一驚,從他這話里聽出了隱含之意:“你……這十年,莫非你也在掠影?”

猜測出口,鄭太守自己已然信了五分,當初靜王舊部不是沒想過楚堯未死的可能,然而多方打探尋找俱是無果,還險些引來朝廷猜忌,這才不得不按捺下來,接受了這個事實。

如今楚堯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,那就說明這十年來楚堯必定是活在一個隱秘的地方,而普天之下能如此掩人耳目到不留痕跡的地方并不多,楚子玉的掠影衛正是一個。

再思及掠影衛統領顧瀟與楚堯好歹有師徒情分,那狗賊倘若還有半分良心,也該留楚堯一條命來,只是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容逃脫控制。

他這番想法合情合理,葉浮生眼中劃過精光,輕輕頷首。

鄭太守如今雖然昏庸,卻還是個聰明人,要騙過這樣的人不需要花言巧語,反而是要讓他相信自己。

須知人受到的所有蒙蔽,大多不是來源于外在的蠱惑,而是內心的自以為是。

他這么一點頭,鄭太守怒從心中起,猝然起身拂落了杯盞,聲音嘶啞:“你……怎么能做楚子玉的爪牙?”

“表舅何必急著動怒?常言道‘留得青山在,不愁沒柴燒’,我若是早早便死了,那才是真的完了。”葉浮生腳尖一勾,在茶盞落地前將其踢起,一手穩穩接住,抬眼看向鄭太守,“現在顧瀟死了,掠影衛里權力交替,更是百密一疏的時候;端王奔赴北疆,禮王意圖謀反,楚子玉焦頭爛額,誠王遠在東海分身乏術……表舅,我們等了十年,現在不就是絕好的機會了?”

“你……”鄭太守驚疑不定地看著他,“你要謀反?!”

“表舅何必把話說得如此難聽?”葉浮生微微一笑,“你們被貶謫至此,多年來飽受邊陲苦楚和朝廷猜忌,眼見昔日同僚被軟刀子磋磨打壓,自己難道真的沒有唇亡齒寒之感?與其等到楚子玉收拾好亂局將我等連根拔起,倒不如趁此機會……”

鄭太守神情怔忪:“可是就算聯合西川舊黨之力,我們也不過是以卵擊石,并無揮師天京的資本。”

“表舅,當年父王心血圖謀也泡影成空,我是沒想過要坐上那骨血堆成的椅子,但是這場深仇大恨,身為人子怎能不報?你們這些年被困囹圄,飽受打壓,難道就沒想過一抒胸中之氣?”葉浮生定定看著鄭太守,聲音微涼卻含蠱惑,“我不是要上位,是要拉楚子玉下馬……然而要做到這一點,以表舅現在的地位很容易。”

最后一句話就像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,鄭太守頓時清醒過來,他將之前酒宴上得到的線報與“楚惜微”所言暗指結合起來,臉色一沉:“你是說……關外異族?!”

“異族作亂,這些年沒少侵襲邊陲,只是大多時候行劫掠不興兵,現在……”葉浮生眼中流露出病態似的快意,“朝廷猜忌你們,不肯增援兵力,邊關軍士也對你們多生排擠,權力分割十分嚴重,您是真的沒有芥蒂嗎?就算您沒有,其他人也不會有嗎?”

頓了頓,他又道:“無須揮師北上,只要表舅聯合諸位舊部打開城門,異族奇軍入內,屆時里應外合,我就不信……這一次,還拿不下楚子玉!”

說到最后一個字,他將手中茶杯放回桌上,卻無聲散落成一堆碎片,鄭太守這才駭然發現,這瓷杯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捏碎,持在手中時卻還假充完美無瑕。

正如靜王舊部與朝廷的關系,看似平靜如初,但隔閡一下,一日不得回信任,早晚會葬身此處。

他心中波濤起伏,臉上冷汗涔涔,咬牙道:“阿堯,你是……來替異族做說客?”

“表舅想來也和他們接觸過了,難道真的不動心?”葉浮生笑了笑,“我要報仇,你們要保全麾下跟隨半生的士卒,酒色財氣,權勢力量缺一不可,這些東西……朝廷給不了,異族卻能。”

鄭太守的雙手緊握成拳,指節發出了“咯吱”輕響,腦中天人交戰。

“楚惜微”一只手輕輕落在他肩膀上,傾斜湊近,沉聲低語:“只要表舅修書一封,附上我的玉佩,派遣心腹前往六城,必定能說服其他舊部,到時候……”

“住口……不必說了。”鄭太守猛然回頭,聲音轉寒,“是,我等怨恨新帝,對朝廷多有不滿,對靜王尚存余念,但是……我等依然是大楚官兵,食百姓之祿,承百姓之責,哪怕千般怨萬般恨都不該累及家國無辜。阿堯,我不知道你這十年來在掠影經歷了什么,但你小時候明明懷有良善之心,現在縱使被仇恨遮了眼,也不該……”

他忽然感覺到脖頸處有一線涼意劃下,伸手一摸,竟是淺淺的一道血痕,只切開了皮,沒深入里頭。

鄭太守背脊一寒,他看向已經坐回原位的“楚惜微”,對方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,在指間轉出了花。

葉浮生輕輕一笑,如釋重負:“表舅,你能這么想,就再好不過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在試探我?”鄭太守終于明白過來,思及剛才一言一行,背后冷汗淋漓。

“在其位謀其事,希望表舅不要見怪。”葉浮生起身,拱手行了一禮,“掠影衛接到線報,西南關外異族欲興兵來犯,奇兵入山埋伏,探子已潛入城中,很可能會借挑撥利誘爭取父王舊部的支持,因此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試探,所幸表舅……不負初心。”

鄭太守愣怔坐下,聽“楚惜微”言辭誠懇,喃喃問道:“阿堯,你……”

“正如表舅所言,楚堯對楚子玉有恨,對朝廷有怨,但當年父王欲行之事也非全然無過……人與眾,家與國,總有一輕一重、一先一后,再多的私怨,都不能與國仇家恨相比。”葉浮生低垂眉眼,“我等可以馬革裹尸死得其所,不能做千古罪人遺臭萬年。”

鄭太守長嘆一口氣:“阿堯,你此番的來意,既然不是受異族指使,那么就該是受朝廷所派了?”

“是朝廷命令,也是我的私心。”葉浮生輕聲道,“表舅與各位舊部在西川飽受猜忌,的確是危如累卵,既然不愿做叛國賊,好歹要得回朝廷信任方能長久,這正是一個洗清前塵的機會。”

鄭太守目光一凝:“你是說……”

葉浮生抬頭看向他:“遣人報信,護城守關,抗擊外敵,將功補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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