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忘情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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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浮生他們這一路,走得并不太平。

武林大會的請柬早已發往三山四海,江湖上有些頭臉的門派都派人趕往無相寺。因此前往西川的這一路,他們見到了不少江湖人士,簡直牛鬼蛇神混成了一鍋粥,三教九流一應俱全,著實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玄素少宮主長了番見識。

人多就易生摩擦,一路上他們不知道看過了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沖突,有的是與邪魔外道狹路相逢,有的卻是所謂名門正派之間自生齟齬,看著著實讓人頭疼。

一行人里輩分最高的端衡對此置若罔聞,一路信馬由韁地閉目調息,也不曉得他那匹瘦馬是何等神駒,居然沒把他顛下來,跟在其他人后面走得穩穩當當,一步也不掉隊。

端衡不發話,恒明、恒遠兩個出家人也少管閑事,葉浮生按住有些躍躍欲試的玄素,拿天南海北的奇聞異事輕而易舉地岔開他的注意力,一路也就消停下來了。

玄素有赤子之心,這是一件好事,然而他注定身處高位,這樣的單純卻將成為弱點。

他天賦極好,只是閱歷太少,這些東西旁人沒辦法去教,只能讓他自己去看去經歷,再從中體悟。

不積跬步,無以至千里。(注1)

趕路十日,一行人風塵仆仆地到了伽藍城。

西川尚佛教,不少城鎮都以佛文化起名,伽藍城位于西川與中都的邊界,雖是一城,實際上跟大些的鎮子差不多。

伽藍城是個物流集散之地,常住人口還比不上來往商旅走客,因此城中驛館客棧頗多,到夜里更繁華如晝,車水馬龍。

過了伽藍城再行百余里就是無相寺所在的問禪山,因此眼下雖不是商貿旺時,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棧卻幾乎都滿了。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武林人士幾乎占據了這座城,其盛況比起當初斷水山莊奪鋒會更聲勢浩大。

眾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還有空房的大客棧,把最后十二間房都包了下來。

端衡身為長輩,自然一個人一間,恒明、恒遠兩人一間,葉浮生帶著謝離跟玄素一間房,剩下九間就各擠三四個人,好歹算是有了個落腳的地方。

葉浮生走南闖北慣了,輕車熟路地跟店家伙計打成一片,要了幾桌飯菜,其中一份還特意要了素食。等悄然確定了飲食安全,他才回身落座,見坐于上首的端衡筷子一頓繞向旁邊,頓時有點想笑。

這方桌頗大,端衡身量瘦小,手臂自然也不長,放得遠些的魚羹就觸碰不到了。葉浮生拿起一個空碗舀了六勺,放在端衡面前,老人看了他一眼又轉過眼神,活像沒見著這個人,也沒動那碗魚羹。

葉浮生倒不覺尷尬,回手又去給謝離舀了一碗,自己夾了塊炸饅頭片慢慢啃著,倒是玄素欲言又止,終究沒說話。

其實他就算不說,葉浮生也感覺到了。

端衡不大喜歡他,一路走來,這小老頭對玄素態度和藹,對謝離耐心十足,于門下弟子更管理有道,唯獨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,哪怕出氣都恨不得拿鼻孔哼一聲。

用過飯食,眾人各自回房休息,葉浮生看了眼天色還早,又見謝離精神頭還不錯,索性準備帶著他出門溜溜彎,一來消食,二來得趣,說不準還能打聽點消息。

結果他一腳剛跨出門檻,玄素就追了上來。

少宮主依然是道袍面具的打扮,只是長輩不在身邊,難免就多了些年輕人的朝氣。他走在葉浮生身邊,笑道:“你們要出去?帶我一路吧。”

葉浮生思及這是個初次下山的“大家閨秀”,遂點頭了。

他左邊是玄素,右手牽著謝離,一大一小都很沒見識,看到些古怪玩意兒就覺稀奇,葉浮生感覺自己不是在逛街,而是帶著倆娃在趕集。

葉浮生給他們倆一人買了支桂花糖膏,謝離一個小孩子收下無壓力,玄素沉默了片刻,紅著耳朵接了。

葉浮生深感這倆都好帶,比當年動輒就要鬧小脾氣的楚惜微可愛多了。

然而一想到楚惜微,他就不由得回憶起那番驚心動魄的話,和瘋狂纏綿的吻。

他錯過了十年光陰,那個單純嬌氣的小徒弟已長成了風骨凜然的大人,不僅形容聲色大改,更多的是生出不可同日而語的城府和心思。

這些天葉浮生思來想去,也沒明白楚惜微對他的這番心思,是何時變了質。

他更理不清的,是自己的心思。

為人師表總不能太不要臉,且不論兩人之間糾葛難言的恩仇過往,單單一句“師徒倫常”,就可能引來千夫所指。

葉浮生可以不顧,反正他做掠影的時候不曉得被多少人口誅筆伐,除卻至親摯友,旁人的看法于他而言都是耳邊風,還不如放了個屁響亮。

但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因任何事戳楚惜微的脊梁骨。

楚惜微其實也才二十出頭,但走過的路已比旁人坎坷太多,好不容易爬上高位,卻也是風口浪尖。

哪怕楚惜微向來一個字也不多說,葉浮生也明白他有多么不容易。

他本該快刀斬亂麻,但每當想起楚惜微最后那個擁抱和帶著輕顫的話,卻又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掐滅這絲非分之想。

一句“不可”說得輕巧,倘若拿捏不好,卻容易把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推下萬丈深淵。

更何況楚惜微說出那些話時,從葉浮生心里翻涌而起的不止驚駭,還有一把莫名的驚喜。

他為何而驚?因何而喜?

一念之差兩難說明,到現在別說一團亂麻,簡直是延伸出無數藤蔓,把兩個人死死纏在一起,誰都難以掙脫。

“前面有家茶館,不如去坐坐。”玄素的聲音忽然響起,葉浮生回過神來,才發現他們已經走過了大半條街。

武者心神不寧是大忌,然而葉浮生最近心緒浮動越來越厲害了。

他心中一凜,腦子里尖銳地一疼,只是這疼來得快去得也快,只讓他的臉色白了一下。

可他對這樣的感覺,并不陌生。

之前被孫憫風壓下的“幽夢”之毒,在連番妄動真氣和情緒起伏之下,又開始作祟了。

左手悄然緊握成拳,他深吸了兩口氣,讓自己清醒一些,瞥見謝離抬頭看來,笑道:“也好。”

玄素笑了笑,先一步進了茶館。

這茶館生意不錯,一樓都已滿座,伙計引著他們上了二樓。玄素少宮主雖然不曾涉世,但架不住太上宮有錢,便干脆要了雅間,推窗可見下面車水馬龍,又免了不必要的窺探和干擾。

等茶點一一上齊,整個房間就再無外人,葉浮生給謝離夾了塊芋兒卷,這才對玄素笑道:“師兄有話要說?”

“端衡師叔那里……你別氣惱。”玄素給他斟了杯茶,“師叔人很好,雖然嚴厲些,但對小輩向來照顧。”

葉浮生佯裝嘆氣:“大概是我有不好的地方吧。”

玄素果然被他唬住,看了一眼耳朵都豎起來的謝離,斟酌了一下字句,道:“非你之過,端衡師叔……只是有些介懷令師。”

葉浮生心道,果然。

他雖沒覺得自己人見人愛,但到底應不是一張討嫌臉,又與端衡是初次相見,積怨更談不上,那問題就大概是出在自己的身份上了。

他回想起自己當時隨口調侃的“私奔”,再想想端清那個“是”字,頓時整個人都被八卦欲望點燃,控制不住興奮了。

葉浮生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太夸張,拿起茶杯掩飾著上揚嘴角,唉聲嘆氣道:“師父待我如己出,師債徒償理所應當,只是當年事并非我這小輩可知,還希望師兄多提點幾句,叫我也好知道如何彌補。”

玄素輕咳一聲,眼見謝離也抬頭看過來,頓時有種家丑外揚的尷尬。

葉浮生一手按住謝離的腦袋瓜,欲語還休地看著玄素。

玄素:“……”

他喝了口茶,艱難地說道:“其實……我也是聽資歷較老的門人所說,也、也許當不得真……”

葉浮生洗耳恭聽,謝離屏息以待。

“據說是三十多年前,端清師叔在江湖行走時出了些意外,被我師父帶回坐忘峰,下令禁足……”頓了頓,玄素摸了摸鼻子,“結果令師在百鬼門沈門主的幫助下闖上山門,從青冥路打上欺霜院,直言要找端清師叔,還當著先輩靈位跪地許下白首誓言,最、最后端清師叔也應了她,端衡師叔他們當時去阻攔他們下山,結果被令師……”

他語焉不詳,然而長了腦子的人都能想到后續對于太上宮來說是多么慘烈。

謝離:“……”

葉浮生:“……”

厲害了,我的師父……您老人家終于把燒殺搶掠都玩了個遍,不愧為肝膽論斤賣、鐵骨可撐天的女土匪。

葉浮生再也不嫌端衡脾氣差了,小老頭沒直接一掌送他去見師父,已經是頂好的修養了。

他默默喝了杯茶定驚,低頭看著目瞪口呆地謝離,親切地給了塊桂花糕:“乖,剛才聽到什么了?”

這口氣活似拍花子的山姥,謝離后頸一抖,也不接桂花糕,直接趴在桌子上裝睡,識時務者為俊杰。

葉浮生慢吞吞地啃著糕點,對玄素說道,“這孩子很有前途。”

玄素:“……”

雖然沒見過面,但從徒念師,他大概能想到那位顧前輩生前是何等人了。

了卻心頭一個疑惑,葉浮生心情真好,眼見少宮主還是一臉呆樣,忍不住問:“太上宮是修道之地,所以禁婚娶?”

玄素搖搖頭:“并非如此,太上宮雖然以道學立為根本,需修身自矜,但講究‘順其自然、順心自在’,只要不違是非道義、不作傷天害理,便無太多管束。”

葉浮生這倒好奇了,玄素看出他的疑惑,繼續道:“太上宮雖然不禁弟子婚事俗務,但掌門親傳弟子卻是不可的。”

“為什么?”

玄素想了想,道:“太上宮至高心法《無極功》,歷來為掌門嫡傳弟子方可修習,此功以修心轉向煉體,心境對功力進境有極大影響。因此為了練功順利,修行者要歷經出世、入世、遺世三段遭遇,從最初的縱情肆意到后來斷情絕愛,方可成就‘太上忘情’之境。”

葉浮生眉頭一皺。

太上忘情者,忘情而至公,不為情緒所動,不為情感所擾(注2)。

《道德經?道篇?第七章》有云:“天長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長生。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邪?故能成其私。”

可人真的能拋棄所有私心雜念,忘卻一切七情六欲嗎?

他想起端清幾十年不曾變過的形容,想起那人滿頭白發,又想起自重逢以來,那張面容上再也不見了喜怒哀樂,甚至連說話都不覺起伏波動。

葉浮生悚然一驚,一直沒有被他直言問出的疑惑到這一刻被揭開冰山一角,未窺得真諦,已覺熱血盡涼。

可他又想起了端清放在顧欺芳身邊的那支桃花簪,想起了自己半昏半醒間聽到的那句“你安心吧。”

端清,真能斷情?不盡然也。

他這廂思量,玄素道:“據說當年顧前輩與端清師叔相契之時,正是師叔進境的緊要關頭,他本該如師父和師祖所言避世清修,但最終還是與顧前輩同歸紅塵,一去多年了。”

葉浮生問:“他這樣……是不是會有后患?”

“自然是有,但我不知詳細。”玄素點頭,“只記得師父臨終之時曾問端清師叔‘一生崢嶸疏狂,盡負情之一字,可曾悔過’,師叔之言,玄素猶聞在耳。”

葉浮生的手握緊了杯子,只聽玄素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情之所鐘,身不由己;得失悲喜,自在我心。”

自古將“情·欲”相提并論,殊不知欲者因望而生、隨心所愿,情之一物卻似紅塵三千弱水,只取一瓢飲,縱為砒霜,也甘之如飴。

人生于世,有太多身不由己,其中當屬第一,莫過于情難自抑。

葉浮生見慣了逢場作戲和聲色表象,就算有幾番真情實意,到底也是依戀多于愛慕,最終也往往比不過世事磋磨、人心易變。因此他雖然風流紅塵,到底也未沾身,不說什么潔身自好,只是對情愛深覺虛無縹緲,何須惹了一身騷?

他知道師父與師娘感情深厚,卻依然沒想到故人已去十三載,昔情尚如今。

一場情之所鐘,便是傾心相許,天崩地裂也好,人事全非也罷,只要你我初心不變,天涯何處不成眷侶?

縱然難得白首,也是兩心一處,盡致淋漓。

他呆坐當場,手里殘茶已冷,心里的血卻無端沸騰。

身心俱震,神思不屬,唯有一個人的聲音在腦中回響,愈發清晰——

“我一心所念皆因你而生,卻叫我如何拿得起再放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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