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二(中)?天意從來高難問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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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事情,理智上可以理解,情感上不能接受。

周慎比誰都有資格去恨秦鶴白,也知道自己不能恨秦鶴白。

為國為民,他有大義;于兄于己,他有大恩。不管這些恩義出于什么初衷,可正如周溪所說,他比誰都明白秦鶴白的心意不是假的。

周慎覺得自己這些年活得就像個笑話,他提了一壺酒在護城河邊從黃昏喝到天亮,露水打濕了衣發,才搖搖晃晃地往屋里走,翻出父母靈位對著跪了半天,然后出了門。

三天以后,周慎拜入阮清行座下成了其關門弟子,南儒親自出手抹滅了他前塵過往,從此改姓了阮。

行拜師禮的那天,阮慎跟在阮清行身邊見了不少人,士農工商不一而足,卻皆是一方人物。可是這些人大多數都滿臉諂媚,張嘴舌燦蓮花,說出的話卻還不如狗屁。

他看得厭倦,阮清行借著喝茶的功夫悄然說了一句:“覺得很煩?”

不等他回到,阮清行放下了杯子:“我也覺得煩,但你要習慣。”

“為什么?”

阮清行道:“因為我老了,總有一天你要成為我,幫我看著這些人和事。”

這句話里透露了太多,阮清行門下弟子不少,他資歷最淺,可聽阮清行的話卻像是不僅要教他武藝學問,還要傳下更多的東西。

阮慎有心問個明白,卻被突然闖入院子的駿馬驚住了。

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坐著個人,藏青衣袍,紅纓長槍,正是本該駐守在北疆的秦鶴白。他一身風塵,眼下也是疲憊青黑,見了滿院子的人也只是一掃而過,最終落在他和阮清行身上,拱手道:“阮相,云飛有些話想借您這位弟子一談,不知可否……”

阮清行沒等他說完,便將阮慎往前面一推,笑道:“看秦將軍的模樣應是有急事,老朽自然沒有阻撓的道理……不過,將軍未經傳召便私自回京,不知陛下那里該如何交代呢?”

后半句他壓低了聲音,阮慎臉色一變,秦鶴白卻跟沒事人一樣恍若未聞,抓緊他的手就往外走。

阮慎都沒來得及說句整話,就被他一把拽上了馬背,狠狠一抽鞭子,縱馬狂奔到了護城河邊。

河邊草木都已枯黃零落,顯出了秋風瑟瑟的涼意。過了河就是出京的道,阮慎見秦鶴白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,一肘子撞向他胸膛,果不其然被擋住,然而他另一掌卻聚力拍在了馬背上,馬兒吃痛之下發起瘋來,差點把兩人都甩飛出去,趁此機會阮慎翻身下了馬,冷冷看著秦鶴白;“你要做什么?”

秦鶴白冷靜下來,仔細看著阮慎。

不到一月,眼前的人就變了番模樣,總是穿戴不大規矩的衣服如今整整齊齊,還換成了他最不喜歡的文士長衫,頭發也高高束起,跟之前那個一點就炸的皮小子模樣迥然不同,有了讀書人的風范。

尤其是一張臉上褪去了嬉笑怒罵,雖然還沒做到喜怒不形于色,卻也讓他捉摸不透了。

原本一肚子的話不知怎么就說不出來了,秦鶴白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你兄長讓我來接你回北疆。”

“我兄長?”阮慎淡淡道,“秦將軍是不是找錯人了,阮慎出身東州,父母早逝,是家中獨子,哪來的兄長?”

“阿慎!”秦鶴白沒想到他會這么說話,神情激動起來,可他從來不大會哄人,這么多年來對著周慎也從來是用行動順著,眼下更是說不出個所以然,“你……別這樣。”

“我怎樣?”阮慎看著他,“秦將軍,你身為北疆統領卻擅離職守私自回京,又莫名其妙要帶著我渡河,如今倒問我怎樣?”

秦鶴白聽著他的話,一路趕來的疲憊突然就壓了上來,手腳冰冷,沉默了片刻,道:“是我對不起你,你……不必為我的錯,遷怒周溪,也難為自己。”

阮慎心里翻滾起復雜難言的情緒,酸甜苦辣咸燉成一鍋大雜燴,難吃極了,他把這些味道在心里一一嘗了遍,抬頭道:“我是誰,我要做什么,與你何干?”

他說完就轉身要走,被秦鶴白一把扯住袖子,兩人拉拉扯扯,終于讓阮慎煩了,他反手一掌打了過去,與秦鶴白對拼了一記,后者巍然不動,他踉蹌了三步,倒是拉開了兩人距離。

阮慎不動聲色地抹掉嘴角血跡,沒回頭,只是開口道:“秦將軍,與其做無謂的糾纏,不如早點回你的邊關去,畢竟是當年你拿那么多人的骨血保下了它,倘若再丟了,才真是誰也對不起。”

秦鶴白手里只有撕下的半塊布帛,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,直到快要消失,突然喊了一聲:“阿慎!”

阮慎的腳步頓了頓,聽見秦鶴白的聲音從后面傳來:“究竟如何,你才會原諒我?”

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,秦鶴白也一直在等,仿佛囚犯在等最后的判決。

他終于等來了阮慎的回答,輕飄飄的,卻壓過秦鶴白賭上的一切東西,無論身家性命,亦或是成敗榮辱。

阮慎的背影消失在一排排枯朽的樹干后,只留下了一句話:“我不恨你。”

秦鶴白,我不恨你,所以我不會原諒你。

跟在阮清行身邊的日子,比阮慎想象中還要難熬,不僅因為阮清行是個嚴師,更重要的是,他除了是南儒,還是個權臣。

學問武藝好不容易被認可進境,他就被阮清行帶著去處理一些麻煩爭端,耳聞之皆為戲,目所見都是局,好像每個人都長了多張臉皮,當著人面做一套,背著人又是一套。

阮清行看出了他厭惡,但裝作沒看見,阮慎反抗無法,只能逆來順受,漸漸地,他從這些人身上學會了怎么裝腔作勢,看到了不少金玉敗絮,也經歷了數不清的勾心斗角。

兩年時間,他從一開始的厭惡,到感興動念,再到后來的習以為常。

當他科舉登榜任職翰林院之后,這才從阮清行的贊賞中得到了當初問題的答案。

阮清行不只是把他當弟子,還要把他培養成傳人,傳承自己的文武,繼承自己的謀算,甚至代替自己的地位,做自己沒有做完的事情。

他說道:“你是故意在那個時候告訴我真相。”

“如果你一輩子都庸碌無為,也就無需知道真相。”阮清行如此說道,“沒有用的人不值得枉費心思,你也要記住這一點。”

“但那個時候的我,還不夠讓師父花這么大的心思。”阮慎合上書本,“是為了云飛兄?”

阮清行笑著道:“沒想到你還肯這么叫他,秦將軍若是聽見了一定會很高興。”

“我怎么叫他,是我樂意。”阮慎抬頭看向阮清行,“聽師父的口氣,他最近似乎不大好過。”

阮清行稱贊了他的敏銳,將一封信遞了過來,里面寫了西北方有鎮守武官玩忽職守之事,秦鶴白那個傻子卻顧念舊情小懲大誡,免了這人足以滿門受累的死罪,卻又沒收拾好馬腳,被暗線捅到了阮清行這里來。

阮慎的眉頭能夾死一只蒼蠅,這么大的事情是瞞不住的,阮清行不可能親自出面彈劾秦鶴白,自然是要找座下弟子代勞,現在把信遞到他面前,意思昭然若揭。

他沒多加猶豫,把信往懷里一揣,道:“弟子曉得了。”

阮清行笑著問道:“這么做可就說不定真要與他一刀兩斷了,舍得?”

阮慎沒答話,摔了南儒的房門揚長而去,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提筆寫信。

收信之人寫了“云飛兄”三個字,可他壓根沒打算把信寄出去,那個記憶里的“云飛兄”已經在他得知真相那一刻徹底消失,兩個人再也回不到最初。

然而當他還是“周慎”的時候,就習慣了把什么話都跟“云飛兄”講,是傾訴也是宣泄,到如今也改不了這個習慣,從兩年前到現在,每年都寫了一封。

阮慎有時候會覺得可笑,當年近在咫尺的時候聽秦鶴白說上十句話都嫌煩,到了如今天各一方、人事全非,偏偏是他有滿肚子話想說,卻只能盡傾紙筆,藏于木盒。

洋洋灑灑寫了六張紙,其中一半都在狂罵秦鶴白這個因小失大的蠢貨,等罵爽了才寫自己接下來的打算——既然瞞不住了,與其等別人落井下石,倒不如自己先把事情捅出來,再想辦法模糊內里,最后雷聲大雨點小,就算是讓那個蠢貨長點記性。

他寫完了,把信件收好,這才一夜好夢。

第二天阮慎破例上朝,當眾彈劾秦鶴白因私廢公、庇護罪臣,一時間震驚朝野。遠在邊疆的秦鶴白被傳召回來,這是他們闊別兩年多后第一次見面,秦鶴白看著他的目光有震驚也有了悟,阮慎一張冷臉卻快繃不住了。

不好的預感成了真,這蠢貨不曉得是不是吃錯了藥,竟然當庭認罪,還請旨讓他細查。雖然阮慎原本就打算插手調查,可從旁協助跟主要負責不同,他會從暗中窺探的人變成被別人死死盯著的靶子,想要給這蠢貨遮掩都難。

阮慎兩年多的涵養在這天破了功,差點忍不住當場毆打大將軍,退朝之后他滿臉陰沉,秦鶴白偏偏還追了上來。

秦鶴白說道:“阿慎,是我不對。”

阮慎心累得很,懶得跟他說話,走得更快了,這場難得的再會就這樣被掐了個戛然而止,讓他都來不及看清秦鶴白是不是老了些,有沒有消瘦。

他忙于查案,結果還真查出了大事——那武官竟然不是玩忽職守,而根本就是個勾結番邦的奸細。

發現這件事的時候身邊有不少人,阮慎第一個念頭是把證據毀了,再把看到的人都一一扣下威脅,結果念頭剛起就被一只手壓住了肩膀。

阮清行不知何時來了,低頭看著他,好像看透了他所有心思。

阮慎終于明白,從一開始阮清行就知道這件事,只是算準了他的心思,隱瞞了真相讓他去出頭,由此把他逼到了風口浪尖。

他自以為是的聰明,早就成了別人手里的刀。

后來的事情他其實已經記不大清,只曉得在外人眼中“臥病在床”的南儒接過他手里的案子派人順藤摸瓜,最后牽扯出不少大大小小的麻煩,這些錯處放在平時無關痛癢,到了現在就是大禍。

秦鶴白被當庭杖責二十,回府禁足一月。阮慎思前想后,終于還是沒沉住氣,趁夜翻墻進了將軍府。

剛一落下就差點被一槍捅了個透心涼,院子里有個柳葉眉芙蓉面的姑娘正在練槍,把他當成了賊人,只是這姑娘不會說話,也就沒喊人,提槍就上,三十六招槍法虎虎生風,正是鎖龍槍的路數。

他是聽說秦鶴白有個啞巴妹妹叫秦柳容,只是從來也沒機會見過,躲了十幾個會合,阮慎就聽見屋里傳來咳嗽的聲音,像是秦鶴白要出來了。

那一刻他忽然失了勇氣,不敢去看這個人,翻身又出了院墻,一路狂奔回去。

自此之后,他就再也沒去過秦家,秦鶴白派人三番兩次來送信,他也沒接,俱都擋了回去。

一直到秦鶴白離京那天,朝中半數以上的武官都去相送,阮慎得知消息后直跺腳,這蠢貨本來就惹了帝王忌憚,現在還不懂藏拙,真的是蠢死也活該。

連摔了兩個茶壺,阮慎還是忍不住去了,他施展輕功急追過去,在城外十幾里處看到了秦鶴白。他輕裝簡從,帶的人不多,就踏著風塵奔赴驚寒關,背后是巍峨京城,可他的目光始終向前。

阮慎躲在一棵大樹上看著他遠去,罵了聲:“快滾吧。”

快滾吧你個蠢貨,朝廷不是你該呆的地方,趕緊滾回你的邊關和江湖中去,最好一輩子也別回來。

阮慎回去之后日夜祈禱與秦鶴白別再相見了,因為每次跟這蠢貨見面,必定是有麻煩上身,自己現在左右孤身一人,出了問題就周溪一個人掉眼淚,秦鶴白雖然沒娶妻生子,旁支親戚加起來也有滿門上百人,出了事他可擔待不起。

可惜大概是他平時不敬神佛,所以臨時抱佛腳并沒有用。

九個月后,先帝因“仙丹”病重嘔血,朝野上下牽連無數,甚至連二皇子也被卷了進去,一時間人人自危。

可是阮慎清清楚楚,什么病重嘔血都是假的,先帝根本就沒有事,只是借這個辦法打壓自己日益強大起來的二子,鏟除自己視為眼中釘的秦鶴白。

先帝老了,他本就是個心思多過手段的人,越老就越怕死,越老越覺得誰都惦記著他的位置,為此更是連親生兒子也忌憚,只因為他當年一念之差給了二皇子兵權,看著他跟秦鶴白關系親密,在朝堂上的分量日益加重,終于連他自己都后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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