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難言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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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蕭艷骨受人之托,給老朽帶了一件信物。”阮非譽攤開手掌,里面是一塊布了裂痕的羊脂玉佩,應該是時常被人把玩,養出了淡淡潤光。

葉浮生一眼就看見了玉佩上雕刻的“煜”字,此乃先帝賜予子嗣的東西,每一塊都代表了一位皇子的身份,天下難出贗品。

他瞇了瞇眼睛,道:“在下若是沒記錯,端王的這塊玉佩似乎是在十年前被阮相失手打碎?”

聽到“十年”兩個字,楚惜微臉色就是一沉。阮非譽笑了笑,將玉佩收入懷中,道:“并非失手,而是故意。”

秦蘭裳瞪大了眼睛:“堂堂王爺把這么貴重的玉交給你,你卻故意打碎了?”

這要是換了她,能把這故意找茬的家伙撂在碎玉上揍到叫阿爹。

阮非譽道:“他當時所托太重,別說老朽一雙手,就算拆了這把老骨頭也擔當不起,只好辜負盛情了。”

陸鳴淵皺著眉頭,難掩憂慮:“既然地宮那晚老師就拒了此事,那么他們為何要放我們離開呢?”

楚惜微冷笑道:“因為他們并沒有死心。”

秦蘭裳一怔,腦子轉得飛快:“欲擒故縱?”

“不錯。”葉浮生垂頭看著呆若木雞的秀兒和氣息全無的張澤,道,“要招攬南儒不容易,殺他之后的麻煩更難處理,所以不到萬不得已,他們絕對不會下殺手。”

他這么一說,秦蘭裳更不明白了:“那為什么他們不親自動手,還要把消息透露給別人?”

“蘭裳,義父講策略的時候你是都睡過去了嗎?”楚惜微斥了一句,“葬魂宮通過暗樁把南儒行蹤透露出去,而阮先生仇敵遍天下,一旦暴露必然招致八方牛鬼蛇神,他們是在借此施壓。”

秦蘭裳一臉茫然,就這些人的本事來說,找麻煩可算一流,施壓卻遠遠不夠資格了。

陸鳴淵看出她心中所想,委婉地指點道:“秦姑娘,這些前來截殺的人,都與老師有故。”

從三十多年前阮非譽一出驚天扳倒秦鶴白開始,這些年來他輾轉于江湖廟堂之間,家國大事、武林紛爭都權操在手,更因為新法之事觸動了朝廷里相當一部分人的根基,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。

他這一生毀譽參半,有利國利民之舉,也有陷害忠良之行,曾出謀劃策推行新法以固家國,也曾大興冤獄鏟除異己。

他與酒肉權貴推杯換盞,在宦海浮沉間長袖廣舞,腳下是一將功成萬骨枯;

他為寒門士子提供新策,使平民百姓能求個公道,哪怕翻覆了性命彈指中。

沒人能說清楚他到底是好是壞,也沒人能算得清他虧欠多少性命,又福澤江山多少里。

大概只有他自己,在午夜夢回時被亡魂驚醒,提筆平宣,寫下一個又一個早已逝去的名。

阮非譽雖然年事已高,可是他武功仍在,智計猶存,三昧書院是他明面上的黨羽,可沒人知道他背后還有多少底牌。

葬魂宮賭不起,便只能借他人之手相逼,因為這世上最能讓人避無可避的,除了泰山壓頂,便只有心中無所不在的囚籠。

張澤等人取不得阮非譽的性命,卻能撕開他心上每一條傷口,直到滿目瘡痍。

到了那時,誰也說不清阮非譽會不會改變主意,畢竟不到山窮水盡,哪知走投無路?

此外,就算阮非譽真的能死不松口,那么葬魂宮再借機下殺手,也不過是把罪名都推給了這些與他有舊仇的人們。

葉浮生想通關竅,贊道:“這可真是‘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與名’,佩服!”

“衛風城是禮王所在之地,他鎮守北疆多年,頗得軍心,又與圣上關系親厚,跟老師也有所來往,是眼下最能讓端王投鼠忌器的存在。”陸鳴淵解釋了一句,“此事倘若鬧大,不知道要牽扯多少前事、累及多少無辜之人,所以不能聯絡書院的人前來護送,只能暗中趕路。”

楚惜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:“看來先生此番,是有意要冒險袒護這些個舊案余黨了。”

秀兒終于回過神來,她不可置信地叫道:“我不信這老賊有這般好心!他、他恨不得我們早就滿門死絕,再也不要給他找麻煩!”

葉浮生正要開口,就被楚惜微搶過了話頭:“他是好是孬,你說了算嗎?哪來的臉,憑什么?”

秀兒被這毫不客氣的兩句話糊了一臉,葉浮生摸摸鼻子,總覺得楚惜微面對這姑娘的時候火氣格外大。

楚惜微兇完了,這才緩和了臉色,看向阮非譽道:“事已至此,先生若是改變主意,我可發出信號召出‘鬼奴’前往三昧書院報信,只要在此間小心一些,便可無憂。”

阮非譽笑道:“不必麻煩,老朽前些日子已經發過信件,衛風城里已有部署,只是要再麻煩……一程。”

他對楚惜微的稱呼模糊在唇齒間,旁人聽不真切,葉浮生卻看得清清楚楚。

阮非譽說的是,小侯爺。

楚堯,當今圣上楚子玉的堂弟,先帝第四皇子的兒子,倘若沒有十年前的那件事,說不定……他就是如今的太子。

可惜當年那一場血腥宮變,先帝諸多皇子死傷廢禁,而驕縱得寵的楚堯猝然“病逝”,只被追封了一個侯爵虛銜。

從那以后,皇長孫楚子玉登基為帝,小皇孫楚堯變成了楚惜微,一入江湖,十年不知所蹤,再見時物是人非。

看出阮非譽口型變化,葉浮生臉色變了變,想說什么,卻又無從說起,生生按捺住了。倒是楚惜微回頭看了他一眼,只是那雙桃花眼低垂,看不出神情變幻,他頓了頓,回過頭不再言語,似乎把阮非譽這個稱呼當成了耳邊風。

“既然是要行路,自然也少不得探路。”葉浮生摸了摸下巴,目光轉向秀兒,笑得十分勾引,“不知道秀兒姑娘,是否愿意跑一趟呢?”

秀兒此時看他笑,已經沒了之前臉紅的羞怯,如見著閻王羅剎,抖似篩糠。葉浮生一問不得答,費解地轉過頭來,一臉無辜:“我這么玉樹臨風,哪里嚇人了?”

秦蘭裳:“……呸!”

“何必麻煩?”楚惜微走過來,一把將葉浮生往后推去,手指在秀兒驚恐的叫喊聲中扳起她的下巴,四目相對。

片刻之后,那吱哇亂叫的聲音小了,秀兒仿佛是被抽了魂魄一樣呆呆地看著楚惜微,神情懵懂,眼神空洞。

楚惜微的聲音較之平常更低更柔,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:“你是誰?”

小姑娘喃喃開口:“秀……兒……”

“你們領頭的人是誰?”

“何……老……板……”

“他在哪里?”

“前……山……”

“可有辦法繞開他離開這里?”

“有……小……路。”

“帶我們去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話語聲落,秀兒整個人抖了一下,頭猛然耷拉下去,然后慢慢抬起來,不聲不響地往門外走。

陸鳴淵在旁邊看著,不禁想起在地宮時目睹秦蘭裳動用攝魂大法,當時只覺得玄妙,如今看了楚惜微施為,才知秦蘭裳與之相比,不過是初窺門道的微末功夫。

葉浮生出言贊道:“阿堯,你方才的眼神動作,都很像蠱惑良家少女的登徒子。”

楚惜微臉色一黑,忍不住刺道:“你整天除了拈花惹草,還能不能想點別的?”

葉浮生眨眨眼:“想你算不算?”

楚惜微:“……”

他本來準備借題發揮的火氣被這一句話噎了回去,想罵人,耳朵卻先紅了,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走出門去。秦蘭裳在他們倆之間來回看了幾眼,踢了陸鳴淵一腳,也出去了。

葉浮生跟著阮非譽走在最后面,他看著楚惜微的背影,臉上的笑意漸漸斂了。

他生得桃花眼風流相,哪怕不再是個琦年玉貌的少年郎,也還是招人喜歡得緊,尤其笑起來時如桃花勃然怒放,灼灼其華。

然而當他收斂笑意,就連眼神也沉冷下去,整個人就如滿樹碧桃一夕凋零,只剩下干枯疏冷的枝干,在寒風里默然佇立。

秦蘭裳之前說的那些話,他雖然覺得不可信,卻還是上了心。

剛才那句話是調侃,也是試探,然而楚惜微的反應太奇怪,讓他心里一沉。

秦蘭裳沒有說錯,楚惜微的確是喜歡男子。

可他并不希望如此。

葉浮生性格自在慣了,從小就沒受什么拘束,對于一般世俗的禮義廉恥并不看重,正如他性喜美人美酒,卻也從來止于談笑,醺于三分。

對他來說,左右是與自己無關,那么旁人喜歡什么,那也都是不相干的,并無可指摘之處。

但是楚惜微不同。

葉浮生清清楚楚地明白,倘若沒有“幽夢”之毒在其中轉圜,也許早在相認之時,這條性命就該被拿去了。他跟楚惜微如今不過是保持著表面的平靜,兩人之間暗藏的鋒芒還沒有真正捅破窗戶紙,總有一天,他要把虧欠楚惜微的東西,一點一滴,連本帶利地還清。

他希望自己死后,楚惜微能好好過一輩子。

可惜天不遂人愿。

天地之間,男歡女愛本才是正道,何況這個亂世中,女兒家的心思尚且難以捉摸,男人的心更不可言。

楚惜微如今成了百鬼門主,身份本來就敏感,終身大事注定要考慮更多的東西,他偏偏還喜歡男子。

就算百鬼門行事乖張枉顧江湖非議,葉浮生也沒把握他能不能得一個善果。

他在掠影呆了十年,見過太多的人與事,曾經也有一位掠影衛喜歡了男子,他也送上過真摯祝福,卻沒想到力抗了天意,難算了人心。

那人最終死在自己一生所愛之手,至死方知一切恩怨情纏皆為利益,因為他的疏忽,泄露了那次任務的機密,若非補救及時,后果不堪設想。

葉浮生親手殺了那男子,奄奄一息的掠影衛抱起那顆帶血頭顱的時候,他問他有沒有后悔。

那人說不曾后悔,也不能后悔。

喜歡一個人,是自己做出的選擇,哪怕等閑變卻了故人心,也不過是深情都被世故消磨,說到底都是人之常態,并無可后悔的。

一旦后悔,才是連初心都辜負,枉費了多少歲月與情深。

葉浮生從那個時候就明白,男人的心太大,裝得下功名利祿家國社稷,自然就欲壑難填。

然而男人一旦動了真情,就是意氣沖動,熱血無悔。

最容易熾烈,最容易絢爛,也最容易變卻。

楚惜微從小就是個死心眼倔脾氣,因此葉浮生并不希望他走上這么一條路,喜歡上一個心比天高的男人,那是拿一身骨血都填不下的空洞。

好歹也做了他幾年師父,總不能就這么看他悶頭亂撞到頭破血流,哪怕葉浮生再不想摻和別人的感情私事,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攪和了。

“娘的,算什么事啊……”

良久,他長長地嘆了口氣,郁悶難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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