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斷水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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斷水山莊第七代莊主謝無衣,年三十四,文武雙全,擅使家傳斷水刀法,以此為基悟出滄瀾十三刀,貌端正,性溫良。十六歲初入江湖,奔赴西域五載,歷經八十二戰,僅一平一負,自此名揚天下。之后回轉中原,隨父參與武林刀劍會,挑戰武林群英,無一敗績。因其時年尚輕,以刀法驚絕江湖而居英雄榜第八位。

自謝無衣二十歲起就少有人前來試刀,可是在三年前的一段時間,挑戰他的人卻多了起來,甚至還有不少殺手徘徊在山莊附近,蟄伏待機。

原因無他,當時傳言謝無衣也許活不了多久,斷水也許真的從此封刀入鞘。

三年前的正月初一,有來自西域的蒙面刀客于凌云峰頂約戰謝無衣,不敵,竟設毒計暗害,二人共墜高崖,觀戰者遍尋不得。三日后,謝無衣傷重而歸,延請江湖名醫十余名,皆言其身中奇毒難以醫治,已然時日無多。

兩日之后,鬼醫孫憫風抵達洛陽,一番診治之后也是頗覺棘手,定下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盡力一試,勝算卻也不過五成。

如果謝無衣真的無藥可醫,那他死前未嘗一敗,就是永遠的天下第一刀。江湖人除了快意恩仇,還圖個爭名奪利,曾經敗在他手下的人、畏于滄瀾不敢逾雷池的人,如今都像蒼蠅一樣從四面八方趕來,簡直煩不勝煩。

“那么后來呢?”葉浮生坐在木板上一邊晃蕩著腳,一邊跟管事的小聲說話。

謝無衣迄今還活在世上,想來那位鬼醫要么是神術佛心妙手回春,要么就干脆是個街頭賣大力丸的在隨口胡扯。

商隊入城后便分成兩路,葉浮生與管事的載著薛蟬衣向城東而去,剩下的人向他們約定好后就先行在一處客棧落腳。管事的自然不放心這個半瞎來駕車,一邊控制韁繩一邊言簡意賅地回答他:“后來的事情我也不清楚,只知四十九天期限過后,謝無衣還活著,卻再也不曾與人動武,所以江湖上漸漸有了傳言,說雖然鬼醫救下他的命,卻毀了他的武功……”

“胡說八道!”車廂里突然傳出一聲爆喝,薛小姐一把掀開車門,長鞭呼嘯而出,險些把管事的打成三瓣嘴。

“薛小姐莫要動怒,若是我二人說了不當的話,葉某先向小姐賠罪。”葉浮生抓住她的長鞭,笑得人畜可親,可惜花叢老手這一次撞上了鐵蒺藜,薛小姐柳眉倒豎,長鞭一抖,掙開他的手掌,依然朝管事的面門打去。

風聲呼嘯似有金石鏗鏘,這一鞭子要是打實了,也不知道下輩子投胎會不會長成陰陽臉。

薛小姐美目含煞,勢要把管事的抽個滿臉開花,不料兩根手指倏然點在她持鞭的手腕上,她只覺得腕間筋骨一震,手上力道一松,那兩根指頭鬼魅般虛虛劃過,從她掌中好整以暇地劫了鞭子,輕輕一抖,長蛇盤旋回來,乖順地落在他手里,輕巧地好像只是從風中拈回了一瓣飛花。

薛小姐連呼吸還沒過了一輪,兵器就被人輕松奪了,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周正好看卻有些落魄的男人,他一張臉毫無血色得像個活鬼,卻還有著這樣的本事。

薛小姐刁蠻,但并不是沒長腦子,揚了揚下巴,道:“想不到你還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。”

“高手談不上,唐突小姐的罪人倒有一個。”葉浮生將鞭子盤成一團,雙手奉還給她,笑容還是那樣溫和有禮,“我二人都從北地邊塞來,不清楚這些江湖舊事,要是有說錯的地方,不知能否請小姐指教?”

薛小姐冷笑道:“指教談不上,只不過背后亂嚼舌根難道不是大錯?”

聽到這里,葉浮生便明白了,眼前這位薛小姐,便是謝無衣唯一的徒弟薛蟬衣。

十三年前謝無衣自西域回轉,在邊陲小鎮救下一名薛姓女童,收她為徒,悉心教導,除卻家傳的斷水刀法之外,便是連滄瀾十三刀也不曾藏私。可惜薛蟬衣根骨不佳,只能學得師長四五成火候,刀法一脈更是一竅不通,只有鞭法可堪一提。

自從三年前謝無衣出事,斷水山莊一夜飄搖,若非薛蟬衣及時回轉,和老莊主一同勉強頂住了搖搖欲墜的大梁,否則斷水山莊怕是早已不存。

可惜她性格雖剛烈,武功卻遠遜其師,如今老莊主也已然辭世,倘若謝無衣真成了廢人,斷水山莊早晚會被江湖大浪所淹沒。

斷水山莊坐落于城東,周圍街坊寂靜,幾乎說得上空巷無人。古樸的莊園看上去并不十分顯赫,飛檐碧瓦,高墻深蒼。門口沒有鎮宅雄獅,只豎著一面高逾五丈、寬約三尺的玄武石碑,上以凌厲刀鋒刻下灑脫狂放的字跡:天下風云出我輩。

刻痕由淺入深,從鋒芒畢露到氣勢內斂,好似一個初入江湖的毛頭小子逐漸長成深不可測的前輩高人。

可惜僅僅三年,斷水山莊風光不再,只剩下老弱婦孺茍延殘喘,用日漸佝僂的脊背托著“天下第一刀”的招牌。

此時雨勢已止,天光也亮堂了些,葉浮生雙目又混沌下來,只能勉強看到些許輪廓,他索性閉了眼,一手虛引:“薛小姐,請下車吧。”

薛蟬衣哼了一聲:“你閉眼作甚?莫非閣下眼界如此之高,看不起斷水山莊的門戶?”

葉浮生笑了笑并不答話,薛蟬衣眼珠子一轉:“你,叫什么名字?”

葉浮生閉眼靜立,說話咬文嚼字像個酸儒大夫:“浮生如一葉,人死如燈滅。在下葉浮生。”

“人死如燈滅……”薛蟬衣嗤笑一聲,“你又沒死過,怎么知道死是這種感覺?”

葉浮生:“實不敢相瞞,在下本是野鬼一只,可惜閻王爺厭惡我不肯收留,只好借尸還魂再來禍害人世一遭……嘖,活了兩番,只覺得生如添火續柴,死如吹燈拔蠟,再簡單不過,也再難不過了。”

薛蟬衣被他逗笑:“那你之前是怎么死的?”

葉浮生朝她的方向歪了歪頭:“想不開,找死。”

“那現在怎么又想開了?”

葉浮生沒想到這位大小姐對他起了這么大興趣,便道:“曾許人一諾,死也要留口氣等他來送終。”

管事的在一邊晾了好一會兒,忍不住插嘴道:“你的兒女?”

“勝似。”

薛蟬衣眉目有些冷淡:“五湖四海,三教九流,這江湖哪一天不死人?自古生死有命富貴在天,你許了諾,就一定能做到嗎?”

她說得極不客氣,葉浮生卻笑了起來:“倘若我有一天當真死到臨頭,也必魂化輕風飛越千里,給他托一個夢去。”

薛蟬衣神色怔松,此刻管事的站在車外,葉浮生雙目緊閉,自然也就無人看清她臉上復雜難言的表情,嘴角微動,似笑如哭。

半晌,她把神情收拾得干干凈凈,板著臉道:“葉浮生,我有一樁生意想找你做。”

管事的悄悄扯了扯葉浮生衣角,可惜這貨仗著眼瞎恍若未覺,笑瞇瞇地答道:“什么?”

薛蟬衣道:“近日城中事端多,我欲再尋個護衛替我看顧師弟,你要是應我,事成后也就不用在這小小商隊里混吃等死。”

管事的臉脹得通紅,忍不住要跟這漂亮刁蠻的大小姐一般見識,葉浮生這回倒是手快,一把按住他肩膀,側頭笑道:“謝薛小姐抬愛,可惜在下賤命一條,只希望溫飽不愁,沒什么遠大追求。”

薛蟬衣道:“你們一行都是外地人,古陽城的行情門路概不清楚,想在短時間里站穩立足談何容易?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,也要替那些老弱病殘想想吧。”

管事的身形一滯,面色跟焉瓜如出一轍。葉浮生轉身,一手指著自己的眼睛,一手拍了拍右腿,有些憂傷:“小姐你看我眼瞎腿瘸,能抵什么用?”

“就當我雇了個擋箭牌,好歹經得住三刀六洞。”薛蟬衣不耐煩地甩了甩鞭子,“一句話,應還是不應?”

葉浮生正色道:“不簽賣身契!”

說這話時,他繃著一張棺材臉,后背被管事的擰得沒了知覺。耳邊聽得風聲一動,他抬手恰好接住了一錠銀子。

“拿去置辦點行頭,莫臟了我斷水山莊的臉面。”薛蟬衣抬腳下了車,留下一句話,“酉時三刻來見我,我會吩咐下人帶你進門。”

葉浮生聳了聳肩,兩指輕輕一掰,從銀錠上掰下一個角來,把剩下的都給了管事的,嬉笑道:“這些日子,多謝管事的照料。救命之恩必不敢忘,他日若有吩咐,刀山火海我也蹚。”

管事的握著銀子,氣得直哆嗦,連連拍著他的肩膀:“我救你回來,沒圖什么,你不必為了我們去蹚渾水!這些江湖人士有哪個是好相與的?刀劍無眼,你一個又瞎又瘸的殘廢湊什么熱鬧,仗著三腳貓功夫上樹不夠還要上天嗎?”

葉浮生:“哎哎哎,您別生氣啊,等會兒哮喘犯了怎么辦?”

“滾你個犢子!找死去吧,沒人收尸!”管事的氣呼呼地甩開他,扭頭套馬上車,一騎絕塵,險些甩了葉浮生一臉泥點子。

葉浮生聽見馬車咕嚕聲漸漸消失,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銀角,他臉色蒼白,一雙遠山眉下橫著一對桃花眼,看著有些風流相,可不說話時神情冷硬,看著總有些不似人氣。

他從腰封里摸出個錦囊,雪白色絹布上繡著一簇青竹,針腳凌亂,把好端端的竹葉歪扭得跟毛毛蟲一樣,沾著些干涸發黑的血跡。隔著錦囊細細摸了摸,里面是塊方形的玉佩。

“豈曰無衣?與子同袍。王于興師,修我戈矛……”

他哼著一曲《秦風·無衣》,把香囊又揣了回去,搖頭晃腦地走了。

此刻天色漸暗,微光落在斷水山莊門前石碑上,刻字在明暗交錯里模糊不清。

天下風云出我輩,一入江湖歲月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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